两天后,郭玉春老宅。
初秋的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混杂着老宅独有的、沉静的木质气息。
郭漫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茶白色新中式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她亲手为赵东来泡了一壶今年的新茶,动作行云流水,茶汤入杯,清澈的琥珀色微微晃动,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赵东来,这位在京州商界呼风唤雨的大佬,此刻却像个寻常的邻家大叔,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常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古朴的院落。
他的身后,站着两男一女,分别是他的首席法务、财务总监和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品酒师。
三个人都面色严肃,如临大敌,与赵东来的闲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辞则像个尽职的保镖,抱着手臂靠在酒窖的门框边,锐利的目光不时从赵东来那几位随行人员的脸上扫过,像是在扫描什么潜在的威胁。
“好地方。”赵东来呷了一口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院子,比我那些斥巨资打造的仿古园林,多了样最值钱的东西——人间烟火气。”
郭漫淡然一笑,将一个白瓷小盏推到他面前:“赵董,尝尝这个。”
盏中盛着浅浅一层液体,色泽清亮,如融化的月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幽幽传来,既有粮食发酵的醇厚,又带着一丝草木的清冽与花果的甜润。
这就是“郭玉呈轻盈”的原酿,未经任何勾调的精华。
赵东来的品酒师立刻上前一步,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端起酒盏,先是观色,再是闻香,最后才抿了一小口。
只一瞬间,他那张常年保持着职业性冷漠的脸上,表情凝固了。
震惊、不解、狂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激动。
“赵董……”他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这、这不是酒……这是艺术品!它的口感层次,是我从业三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前调是桂花的清甜,中调是糯米的软糯,尾调竟然还有一丝……一丝类似龙井雨前茶的回甘!太不可思议了!这简直是味觉的奇迹!”
赵东来眼中精光一闪,亲自端起了自己的那一份,学着品酒师的样子,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咙,一股温润的热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被熨帖地打开了。
那股清冽的香气直冲天灵盖,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似乎都被涤荡一空。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带着七分审视、三分兴趣来的,那么现在,就只剩下十分的志在必得。
“郭总,”他放下酒盏,声音沉稳有力,“你的‘郭玉春酒庄’计划,我投了。五个亿,占股百分之三十,我只要分红权,不干涉你的任何经营决策。”
好大的手笔,好大的诚意。
郭漫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外就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苏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换下了一贯的职业套装,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身后跟着两名一看就是精干助理的年轻人。
她没理会任何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石桌旁,仿佛这里本就是为她准备的位置,然后施施然坐下。
赵东来的保镖下意识想上前,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浑身的气场变得危险起来。
郭漫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拿起一只空杯,亲自为苏晴斟满,微笑道:“赵董,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国家生物技术战略发展中心的苏晴苏主任。我们未来的‘郭玉春酒庄’项目,将由苏主任的团队提供最高级别的生物技术安全认证与支持,确保我们的菌株培育与生产环境,符合国家最高标准。”
一句话,直接偷换了概念。
苏晴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本来是来拆台施压的,结果被郭漫轻飘飘一句话,就从“技术收编者”变成了“技术服务方”,强行被按在了同一张牌桌上。
赵东来是什么人,瞬间就听懂了这其中的机锋。
他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郭漫:“原来是国家队的朋友,失敬失敬。有苏主任这样的专家保驾护航,我们这个项目,想不成功都难啊!”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但“我们这个项目”五个字,已经清晰地划定了阵营。
苏晴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赵东来这只老狐狸面前,威胁周明轩的那套手段根本行不通。
她索性开门见山:“赵董过誉了。‘郭玉呈轻盈’菌株的价值,远不止于酿酒。它在生物降解和环保科技领域的应用前景,具有国家级的战略意义。我今天的来意很简单,这个项目,国家中心必须参与。我提议,由国家生物技术中心提供技术支持与政策背书,京州文旅出资,郭玉春出菌株所有权,三方合资成立一家新的生物科技公司,共同开发。”
“可以。”郭漫干脆利落地回答,让苏晴都愣了一下。
她紧接着补充道:“但有两个前提。第一,在这家新公司里,郭玉春必须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拥有一票否决权。第二,郭玉春对‘郭玉呈轻盈’菌株在所有酿酒领域的应用,拥有永久性、排他性的独家授权,新公司无权干涉。”
这话一出,苏晴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让她带着国家资源来给郭漫打工!
谈判瞬间陷入了僵局。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桂花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林悦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她俯身在郭漫耳边低语道:“郭董,郑弘毅来了,带着他的律师。他说要见您,否则就让律师直接报警,说我们非法闯入私人禁地。”
话音刚落,一身高定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郑弘毅已经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神情倨傲的律师。
“郭漫,别来无恙啊。”郑弘毅的目光扫过桌边的苏晴和赵东来,
他将一份文件副本“啪”地一声摔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周明轩的那个破实验室,用的数据监测软件,侵犯了我们汇锋资本旗下子公司三项核心专利。这份是起诉书副本,我已经提交法院了。现在,要么立刻停止使用‘郭玉呈轻盈’的一切相关数据,要么,就等着法院的查封令吧!”
赵东来和苏晴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釜底抽薪,而且是抽的技术研发的薪。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郭漫却连看都没看那份起诉书一眼,只是抬眸,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郑弘毅。
她从容地拿出自己的手机,连接上沈辞早就准备好的便携投影仪。
白墙上,一段高清的停车场监控录像被播放出来。
画面中,周明轩的前助理王涛,正鬼鬼祟祟地将一个U盘交给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并从对方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信封。
紧接着,画面切换,一份清晰的银行流水单据投射出来——五千万的资金,从汇锋资本的账户,转入了一个皮包公司的账户,而这个皮包公司在接下来三个月里,所有的支出都用在了错误的菌株培育方向上。
郭漫关掉投影,拿起桌上那份起诉书,随手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她看着郑弘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你想谈专利,我们可以找全世界最好的律师团队,慢慢谈,谈个三年五载都没问题。但我手上这份关于商业间谍和窃取商业机密的完整证据链,足够让你的投资总监生涯,在今天,划上一个句号。”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郑弘毅脸上的得意和嚣张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大片的青白。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但他依旧强撑着,试图从郭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