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峰轻声开口:“我先回家,安排妥当就来接你。”
彩云的眼里早已蓄满滚烫的泪,大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滚落。她攥紧衣角,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裹着满心委屈与不甘:“我们一起回家不好吗?为什么你非要先走?”
一峰垂着头,双唇紧抿,一言不发。他心意已决,再无转圜。彩云望着他沉默的侧脸,最后一点希望也缓缓沉落,明白多说无益,便不再开口,只余下满心落寞,在空气里一点点发凉。
一月,两月,四月。
一峰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微信不回,电话不通,那个许诺会来接她的人,像从未存在过一般,人间蒸发。
彩云抱着刚满六个月的女儿,终于下定决心,北上一峰的老家,去要一个答案。
她包了一辆私家车,路费不菲,可身边堆着女儿的奶粉、尿不湿、奶瓶、衣物,还有她精心为一峰父母准备的烟酒、茶叶、水果与纯奶,大包小包,不租车根本无法成行。一路向北,她一遍遍幻想重逢:一峰见到女儿会有多惊喜,会紧紧抱住她,解释迟来的缘由,所有等待的委屈,都会在相拥那一刻烟消云散。
车子疾驰,彩云抱着熟睡的孩子,疲惫袭来,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梦里全是温柔光景:一峰笑着接过女儿,满眼宠溺;他父亲在厨房忙碌,饭菜飘香;他母亲拉着她的手,将一只亮闪闪的金镯子套在她腕上。她嘴角上扬,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婚礼与安稳日子。
突然,车身剧烈颠簸,刺耳的摩擦声撕裂梦境。
彩云猛地惊醒,满眼惊恐。孩子被吓得放声大哭,她被甩得东倒西歪,一股濒死的恐惧狠狠攥住她,几乎窒息。
一峰……你还记得我吗?
还记得我们在找你的路上,快要没命了吗?
车子终于停稳。彩云抱着孩子,颤抖着下车。后备箱扭曲变形,礼品散落一地,狼藉不堪。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孩抱头蹲在路边,惊魂未定。司机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没有责备,只有温和的宽慰:“人没事就好,我也吓坏了,车子有保险,别慌。”
男孩一片空白的思绪渐渐回笼,悔恨涌上心头——只因疲劳驾驶、赶路心急,险些酿成大祸。他终于明白,方向盘上从无小事,一念疏忽,便是生死相隔。
司机帮彩云另叫了车,可礼品尽毁,再也拿不出手。她腿上隐隐作痛,女儿嘴唇磕破,渗着血丝。她轻轻擦拭,血渐渐止住,可孩子的哭声,仍揪着她的心。
历经波折,她终于站在一峰家门前。
那扇大门紧闭,像一道冰冷的墙,没有丝毫迎接的暖意。
她一手抱孩子,一手疯狂按门铃,一遍又一遍。
门内,死寂无声。
直到彩云彻底死心。
未出阁的姑娘,抱着几个月的小孩,她该如何回家面对暴怒的父亲、落泪的母亲?可除了回家,她已无路可走。绝望像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知道,门内,一峰一直都在。
父母坚决反对他娶外地姑娘,死死拦住他,不准他开门。
后来,父母逼他相了无数次亲,他一概不应,终生未娶。
他一生都记得,自己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记得那个抱着孩子千里寻他的女人,在他家门外,一遍遍叩响那扇门。而他,听从了父母,亲手关上了那扇门,也关上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余生漫长,他守着满心愧疚与悔恨,孤独终老。
那扇未开启的门,成了他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