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魄散
四周是密集的亡魂,仙草混在其中,距离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就在她快要触碰到江翊的那一刹,天雷骤降,直直地落在江翊瘦削的肩头。
纵然他极力隐忍,却还是痛哼出声,雷霆万钧之刑使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十指深嵌,如同随时会崩断的弦。
仙草仰头望着那道天雷,瞳仁里的疑色一点一点碎裂,为之替代的是巨大的震愕。
这怎么可能......
江翊怎会在忘念谷中受罚?
凡人之魄又怎可承受天罚?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茫然地抬起手,试探地抚上那因疼痛而发颤的肩,声音抖得不成调:
“江翊,是你吗?”
不知多久,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男子的脊背明显地僵硬了一瞬,不可置信般回过身,轻声呢喃:
“昭昭...昭昭......”他强撑起脆弱的身躯,四下观望,始终没能发现那个期盼的身影。
是了,仙草失去灵魄,即使通灵成功,江翊也看不见她。
但江翊能感觉到,昭昭就在回眸可及之处,望着他。
他涉过流水,艰难地站起身,持续的雷罚下,他的身体趋近透明。
“昭昭,你在哪里?是你来了对不对?”
江翊环顾周身,掌心的牵引石迸发出明亮的光芒,穿过浓浓水雾,环绕在原主身侧,谷内恶魂嚣叫不止,多少昼夜里,唯有此石守护江翊的气息,只因牵引契乃是蓬莱秘法,一朝念成,如守约书,千年不毁。
至此,重重迷雾散尽。
真相立于眼前,静默如雷,无可遮掩。
那一夜的仙草是真的遇见了忘念谷,玉石之所以会发光,恰是因为感受到了悬崖之下,江翊的魂魄。
凡此种种,皆与当时出现在她面前的宋栩,漠然无关。
差之毫厘。
咫尺,天涯。
雷声突然大作,强大的力量在阻止江翊往岸边走去。
她来不及多想,自身后紧紧拥住江翊,残魂替他挡下这道惩罚。
“昭昭,你在哪里?”
“我是江翊啊,让我再见你一面...”
“我不想忘了你,就想...最后再看看你...就看一眼......”
“昭昭,昭昭,别躲着我...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告别......”
江翊跪坐在流水边。
不断地寻找着,张望着,祈求着......
心,碎了满地。
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早已恍然:
凡人死后须断却前尘,转世轮回。
然而,那日山脚下的别离是江翊平生最无助的时刻,让他尝尽何为无能为力,何为无可奈何。
离愁入骨,终化作执念,难以了却。
此念不灭,他不入溟泉,逆天而为,谷中才会降下雷罚。
江翊宁愿日夜承受非人的痛苦,也不愿忘记他的昭昭,哪怕最终的结局是魂烬魄散,再无来生。
“天涯海角,此心不渝。”
当年一诺,江翊从未相负。
伊人怅立,她却只觉无颜以对,这残酷的事实,已经快要将她击溃,她好想和从前一样不管不顾躲进江翊的怀抱——
想和他说,是她认错了人,把另一个影子,错当成了他。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吞回去。
这些荒唐的事实,即便说出来也不过是把江翊的血肉再剜一遍。
覆水难收,满目空惘,她又何苦再让江翊为自己悲心。
语言在舌尖堆着,一层叠着一层。
最后,只余一片发苦的沉默。
泪水如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滑落,她不知所措,像是被抽走所有思绪,只颤巍巍的伸出指尖,想去触碰江翊的脸庞。
但却意外地,穿透了那虚幻的身躯。
下一秒,江翊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竟如同清晨薄雾般开始褪去。
“不!不要!不要这样......”
“阿翊,别丢下我......”
“我来了,是你的昭昭......”
“是我不好,江翊你不要走,你别走......”
她哭到浑身恸颤,一次一次地追上前去,张开双臂想圈住江翊,却只能徒然地掠过虚无。
犹如梦境那般,眼看着江翊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怪异的声音伴随着潺潺流水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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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王妃!”
尔初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她又回到了王府。
“王妃,您做噩梦了吗?”云渺将她扶起,轻轻擦去她额角的冷汗。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出府了吗?”她捂着心口,喃喃道。
门外的人听到动静,急切地推门而入:
“阿初...阿初你醒了,可有感觉好些?”宋栩半跪在塌边,害怕地握住她的手。
尔初的脸色依旧惨白,神思涣散中,投向宋栩的目光逐渐冰冷。
宋栩心头一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尔初,即使是她听闻懿旨那日,望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像现在这般空洞。
甚至,还夹杂着厌恶。
离开王府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泽茂手捧暖炉走入阁中,发间的金翠步摇随着步伐摇曳生辉,“妹妹回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吗?”
她在不远处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尔初,继续挑衅道:
“那日王妃擅自离开,怕是没听明白,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往后王府内大小事务皆交由我打理,还请王妃将账房钥匙与册印交付予我,以遵旨意。”
“住口!”宋栩厉声喝止:“此事日后再议,郡主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他挡在尔初身前,眸色锐利地盯着来人。
这突然的呵斥令泽茂神情微变,她扫过尔初,身体却故意与宋栩贴近,小声提醒:“府中耳目众多,王爷既然作戏便要做全套,现下最不可取的便是打草惊蛇,耽误大计。”
宋栩的眼底划过一阵痛色。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裕王已经得到诏书,下令起兵,不出三日,大军便可全数抵达京城郊外,正可谓成败在此一举,所以不论是面对泽茂还是宫中,都必须谨慎。
越是紧要关头,就越不能露出破绽!
他嘴唇翕动,极力维持表面的镇定,直至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云渺,去将钥匙与册印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