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直冲云霄,李惑缓缓点头,沉声道:“准备引火之物,烧毁桥梁!”
大军连夜回撤延津大营,队伍绵延数里,火把如长龙般划破夜空。
曹操驻马道旁,一身玄甲,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归来的将士,神色不明。
忽然,远处传来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曹操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何事?”
留守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连忙派人打探,片刻后回报:“回丞相,是断后的冀州三营,点燃了白马渡口的大桥!”
曹操冷哼一声,眼神复杂难辨。
随即在许褚等亲卫的护卫下,调转马头,一路行远。
次日酉时,暑气渐消,晚风带来些许凉意。
曹操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人才济济。
郭嘉摇着羽扇,荀攸端坐案前。
徐晃、于禁等将领肃立两侧,正兴高采烈地论功行赏,帐内气氛热烈。
李惑却缩在角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次战役,他不过是个带路党,全程打酱油。
自知功劳有限,便识趣地不发一言。
不想曹操却偏偏点了他的名,语气和颜悦色,眼神却带着审视。
“朱校尉,火烧大桥之事,不知是奉了谁的军令?”
李惑的正式官职是校尉,比于禁的平虏将军低了一级。
在这满帐重臣面前,更显渺小。
曹操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如连珠炮般发问。
“擅自率军出击,你又奉了谁的军令?”
“此战缴获良马二百余匹,甲仗无数,这些物资又去了哪里?”
李惑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人群中的夏侯廉。
夏侯廉却毫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那招牌式的笑容。
露出一口令人厌恶的白牙,仿佛事不关己。
李惑心中一凛,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
目光直视曹操,目不转睛,毫无惧色。
帐外,徐他等曹操的常从士见状,立刻紧张地跨出两步。
手按剑柄,眼神警惕地盯着李惑,随时准备扑击。
“退下!”
曹操沉声斥退常从士。
许褚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两步,站到曹操身侧,如一尊铁塔般护住主公,目光锐利如刀。
“胜利者掌握更多话语权。”
曹操忽然淡然一笑,语气意味深长。
“你说得很好。所以,我给你这次难得的机会,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李惑心中了然。
校事府的无孔不入,他早有耳闻。
今日总算亲身领教 —— 不知自己身边,已被安插了多少耳目。
好在他所做一切,皆是堂堂正正的阳谋,甚至可以说,这一切都是他刻意创造的机会。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平铺直叙道:“我不是思想复杂之人。大哥曾说,曹公给我们留了活路,叮嘱我只需努力作战便是。”
在郭嘉、荀攸这些顶尖智者面前卖弄口舌?
纯属自寻死路。
“军人的价值,本就在斩将夺旗、决胜疆场。跟着大哥时,我从不用考虑其它。”
李惑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
“直到此次独自领兵,一夜之间我忽然明白,我要为大哥,为冀州三营的兄弟们,杀出一条生路,杀出一个未来!”
“过河之前,我便反复推演 —— 若我是黎阳守将,该如何应对眼前局面?”
他缓缓说道:“当看到袁军溃散后,竟无一支部队奔向东山设防,我便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至于那些战利品,不过是些彩头,给兄弟们的念想罢了。”
李惑语气淡然。
“我判断袁军短期内无力发动反攻,烧了大桥,不过是故意示敌以弱,略尽断后之责,也算尽人事听天命。”
曹操闻言,面露思索之色。
郭嘉与荀攸对视一眼,荀攸微微摇头,似有不同见解。
郭嘉却收起羽扇,笑嘻嘻地看向李惑。
眼中带着一丝玩味。
“哦?朱校尉何以如此笃定,袁军短期内不会反攻?”
“丢城失地乃不赦大罪!”
李惑目光锐利,声音掷地有声。
“若袁军即刻反攻,必然要杀人祭旗,以正军法!”
他话锋一转,逻辑清晰道:“我曾给过黎阳守将蒋奇机会,可他依旧选择率军回归邺城。这便说明两点 —— 第一,他笃定袁军短期内不会反攻;第二,他有十足把握脱罪!”
“临阵纵敌,你可知罪?”
曹操的声音陡然阴测测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惑却突然放声大笑,朗声道:“司空大人若想拿下蒋奇,他纵然插翅也难飞!末将若是强行将他留下,反倒成了画蛇添足。违逆军令的重罪,末将万万不敢领受,但此番小小自作主张,任凭大人责罚!”
曹操手抚短髯,目光在李惑脸上停留片刻,缓缓说道:“既然你断言袁军近日不会反攻,我这便下令大军撤往官渡。”
他话锋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若是你猜错了 —— 给我死死钉在延津!但有一人一骑敢踏过黄河,定斩不饶!”
李惑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如朗星般璀璨,朗声道:“我一直渴望能打一场大胜仗,为大哥朱灵正名,为冀州三营挣得立足之地!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怎容它错过?”
命运的齿轮,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李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在帐中响起。
郭嘉摇着羽扇,脸上挂着惯有的轻佻笑容。
眼神却透着几分欣赏,绝不令人反感。
“杰少这一手,总用实话骗人,当真算得上高人风范啊!”
一句话逗得满帐哄堂大笑,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
郭嘉趁机快步走到李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求恳。
“听闻杰少常办无遮大会,奉孝心慕已久,还望杰少多多提携!”
李惑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郭嘉 —— 虽早闻他浪子之名,可如此直白迫切,还是不免令人啧啧称奇。
他心中疑窦丛生:难道郭嘉察觉到了什么?
后世之人多推崇诸葛亮,赞其多智近妖。
却不知他一生屡战屡败。
虽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终究难逃个人主义的悲剧英雄宿命。
而真正算无遗策、百战百胜,助曹操平定北方的,恰恰是眼前这位郭奉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