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奇心领神会。
当即下令将所有马匹、大车悉数留下,自己则带着士兵空手沿山道撤离。
看着袁军士兵排队从身前走过,李惑才低声问蒋奇。
“黎阳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如此狼狈?”
蒋奇苦笑着摇头。
“曹军围三阙一,弟兄们哪还有心思死战,自然是走为上计。”
待袁军士兵尽数通过,李惑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沉声道:“请代我向韩猛大人和许攸大人问安。”
这正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 放出这颗试探气球。
蒋奇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沉吟片刻才答道:“曹操这一步棋,算是捅了马蜂窝。朱将军,你最好还是机灵点儿,自保为上。”
李惑哈哈一笑,在蒋奇的马屁股上猛击一掌:“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看着蒋奇远去的背影,李惑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思索。
韩猛,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许久。
这些日子,李惑翻遍脑海中的史料,再结合朱杰作为冀州本土人士的记忆碎片,终于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端倪。
他清楚记得,这场官渡之战的关键节点:
明年四月,颜良将被关羽斩于白马,文丑亦会在延津之战中死于乱军之中;
明年八月,袁绍数千乘粮车将昼夜驰援前线,由猛将韩猛统领护送。
此人骁勇善战,却素来轻敌松懈。
届时荀攸会向曹操献策,称韩猛锐而无备,可遣精兵截击烧毁辎重。
曹操将任用徐晃、史涣为主将,率军奔袭。
在故市大破韩猛护粮军,尽数焚毁那数千车军粮辎重。
而故市恰在乌巢正北,是从黎阳大本营运粮到乌巢的必经之路;
明年九月,袁绍会派淳于琼、韩猛等率万人驻守乌巢,囤积大量军粮。
随后,审配突然收捕许攸犯法的家人。
许攸大怒之下叛袁投曹,向曹操献上 “奇袭乌巢,烧毁军粮” 的致命一计。
曹操当即决定亲率精兵夜袭乌巢;
明年十月,曹操挑选五千精锐,伪装成袁军连夜奔袭,纵火焚烧乌巢军粮。
淳于琼率军奋力抵抗,一度击退曹军。
后曹操亲自督战,攻破乌巢,斩杀淳于琼,烧毁全部军粮。
袁绍得知乌巢被袭,不听张郃 “重兵救乌巢” 的建议。
采纳郭图 “围魏救赵” 之计,派张郃、高览率军猛攻曹营,仅派蒋奇率领少量兵力驰援乌巢。
而蒋奇在驰援途中,会遭遇假扮成乌巢败兵的曹军精锐,因警惕性不足未加分辨,最终遭到突袭战死。
所部溃散,乌巢彻底失去救援希望。
张郃、高览攻曹营不下,得知乌巢军粮尽焚,袁军军心大乱。
又遭郭图谗言陷害,恐惧被诛,最终焚烧攻城器具,率军投降曹操。
袁军全线崩溃,袁绍仅率八百轻骑逃往河北。
梳理完这些脉络,李惑心中疑窦丛生。
首先从结果来看:
史书上有名有姓的袁军大将,除了淳于琼与袁绍同为西园八校尉外,其余六位皆是冀州本土势力 —— 颜良、文丑、蒋奇战死,张郃、高览投奔曹操,唯独韩猛下落不明。
再从过程来看:
故市粮草被劫,如此重大的罪责,韩猛居然毫发无损,甚至还能被委以驻守乌巢的重任?
随后审配突然收捕许攸家人,逼反许攸;
最后袁绍又逼反张郃、高览,将冀州本土军中势力一网打尽。
这一环扣一环的事件,真的仅仅是巧合吗?
李惑脑海中忽然闪过 007 的经典台词:“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敌对行动。”
他望着黎阳城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这官渡之战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场不为人知的暗流。
而韩猛,很可能就是这场暗流的关键所在。
仿佛一切冥冥中自有天意,他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似乎已经触碰到了历史深处最隐秘的真相。
见袁军的背影消失在烟尘尽头,李惑猛地挥手。
山上军士早按捺不住,欢呼雀跃着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去,眼里燃着劫掠的光。
“小兔崽子凑什么热闹!”
张老三一把揪住儿子张厚土的后领,粗声骂道:“去那些死鬼身上摸!甲片、碎银、哪怕半块干粮,都比跟着哄抢强!”
张厚土眼睛一亮,对着老爹的老谋深算竖起大拇指,转身就朝阵亡的袁军军士奔去。
“天黑前,悄悄归队,不许声张!”
李惑勒转马头,马鞭一指南岸。
话音未落,坐骑已绝尘而去。
下午时分,白马渡口人声鼎沸。
络绎不绝的曹军驱赶着抢来的猪羊,身后跟着一群面如死灰的百姓 —— 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眼神空洞得竟不如被赶的牲畜有生气。
一队队人马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桥返回南岸。
而远处的黎阳方向,黑烟早已遮云蔽日,将半边天染成了墨色。
桥边,冀州三营的将士肃立如松,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虽已随朱灵归顺曹操,大多没了家世牵挂,但 “家乡” 二字,终究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那黑烟升起的方向,是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啊。
“整队!”
苏扬浑身一激灵,猛地转头 —— 李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敢多问,当即抽出腰间令旗,高声传令。
烈日余威未散,浓烟顺着风势卷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失魂落魄的人群擦着队列走过。
李惑突然张口,嗓音暗哑却穿透力极强,如金石相击。
“你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我实在不解!”
将士们齐齐抬头,眼中闪过茫然。
“我只庆幸,大哥当年选对了路 —— 归顺曹公,英明至极!”
李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若你们心念故土便心生恻隐,那就收起这无用的软弱!”
他猛地拔高声音,嗜血的光芒在眼底乍现。
“唯有握紧手中长戟,击碎所有挡路的敌人,我们才能真正掌握话语权,才能决定脚下这片土地的命运!”
话音落下,冀州三营将士眼中的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战意。
他们昂首挺胸,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长戟同时顿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齐声嘶吼:“战!战!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