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从门后出来。
浑身是血。
黑血。
但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叔叔,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奶奶。”
“她在里面。”
“在等叔叔。”
江离心口一紧。
“她长什么样?”
阿月歪着头想了想。
“很瘦。”
“很白。”
“眼睛很大。”
“和叔叔一样。”
“她看见我,笑了。”
“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阿月。”
“她说,阿月乖,帮奶奶带个话。”
“什么话?”
阿月看着江离,一字一句。
“她说——”
“儿,别进来。”
“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快走。”
“走得远远的。”
“永远别回来。”
江离愣住。
这话,和他爹临死前说的,一模一样。
“她还说什么了?”
阿月想了想。
“她还说——”
“如果非进来不可,就闭上眼睛。”
“一直闭着。”
“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感觉到什么。”
“都别睁眼。”
“直到走到她面前。”
江离皱眉。
“为什么?”
“因为前面有很多眼睛。”
“很多很多。”
“它们会看人。”
“看一眼,魂就没了。”
江离深吸一口气。
他蹲下来,看着阿月。
“你害怕吗?”
阿月摇头。
“不怕。”
“奶奶说,我是小孩。”
“小孩眼睛干净,它们不看。”
“只看大人。”
江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你带路。”
阿月点头。
转身,走进门后。
江离跟上去。
水三娘也要跟。
江离拦住她。
“你别进。”
水三娘愣住。
“为什么?”
“你男人在等你。”
“万一你进去出不来,他怎么办?”
水三娘沉默。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后的黑暗。
看着江离。
“你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活着出来。”
“保证把她带出来。”
江离看着阿月的背影。
那个小小的,穿着红袄的,死了一千年的女孩。
“我保证。”
水三娘松开手。
退后一步。
站在门边。
像一尊雕塑。
守门的雕塑。
江离转身。
走进门后。
门在身后合上。
眼前是一片黑暗。
真正的黑暗。
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
只有阿月的声音在前面——
“叔叔,这边。”
“跟着我走。”
江离顺着声音走。
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踩到什么。
软的。
黏的。
会动的。
他低头看。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东西在往上爬。
爬他的脚踝,爬他的小腿,爬他的膝盖。
阿月的声音又响起——
“叔叔,别管它们。”
“它们吃不了你。”
“你半死不活,它们嫌臭。”
江离:“……”
他抬脚,继续走。
那些东西被甩掉。
更多的涌上来。
爬。
甩掉。
再爬。
再甩。
一路走,一路甩。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前方突然有光。
惨白的光。
阿月的声音变得紧张——
“叔叔,到了。”
“前面就是眼睛。”
“很多眼睛。”
“千万别睁眼。”
江离闭上眼。
眼前一片黑。
但光还是能透进来。
透过眼皮,透进来惨白的、刺目的光。
那光在闪。
一闪一闪。
像眼睛在眨。
阿月的声音——
“叔叔,往前走。”
“直走。”
“不要偏。”
江离迈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光就更亮一分。
每走一步,眼皮就更烫一分。
那光像要烧穿他的眼皮,烧进他的眼珠,烧进他的脑子。
疼。
钻心的疼。
但他不睁眼。
一直走。
突然,耳边传来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耳边吹气——
“睁眼。”
“睁眼看我。”
“我好看。”
是女人的声音。
年轻的,妩媚的,勾人的。
江离不理。
继续走。
“睁眼嘛。”
“就一眼。”
“看了不亏。”
江离继续走。
那声音变了。
变成他娘的声音——
“儿,睁眼。”
“娘在这里。”
“娘想看看你。”
江离脚步一顿。
但他没睁眼。
继续走。
声音又变。
变成他爹的声音——
“儿,睁眼。”
“爹最后看你一眼。”
“看完就走。”
江离咬牙。
走。
声音再变。
变成阿月的声音——
“叔叔,睁眼。”
“我害怕。”
“你睁眼看着我。”
江离停下。
那是阿月的声音。
阿月在害怕。
阿月在叫他。
他差点睁眼。
但阿月的声音又从前面传来——
“叔叔,别睁!”
“那是假的!”
“我在这里!”
两个阿月的声音。
一个在耳边。
一个在前面。
一个叫他睁。
一个叫他不睁。
该信谁?
江离站在原地。
耳边那个还在叫——
“叔叔,我才是真的。”
“前面那个是假的。”
“是眼睛变的。”
“你快睁眼看我。”
前面那个也在叫——
“叔叔,别听她的。”
“她是假的。”
“我才是真的。”
“你往前走,别睁眼。”
两个声音,一模一样。
分不出真假。
江离握紧拳头。
他想起阿月刚才说的话——
“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感觉到什么。”
“都别睁眼。”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不理耳边那个。
不理。
一直走。
耳边那个声音越来越急——
“叔叔,你真的不信我?”
“我陪了你这么久。”
“我帮你带路。”
“我帮你找奶奶。”
“你就这么走了?”
江离不停。
声音变成哭腔——
“叔叔,别走。”
“我怕。”
“我一个人在这里怕。”
“你陪陪我。”
江离心口一疼。
但他没停。
继续走。
那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弱。
最后变成一声叹息——
“走吧。”
“走了就别回来。”
声音消失。
江离松了一口气。
前面,阿月的声音又响起——
“叔叔,快到了。”
“再走十步。”
江离数着步数。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五步。
六步。
七步。
八步。
九步。
十步。
停下。
阿月的声音——
“叔叔,睁眼吧。”
“过了。”
江离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圆形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四周的墙壁上,嵌着无数只眼睛。
河眼。
成千上万只河眼。
全闭着。
全在睡觉。
空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阿月。
她站在那,回头看他。
笑了。
“叔叔,到了。”
“这里就是河眼大阵的中心。”
“再往前,就是地心入口。”
江离走过去。
走到她身边。
低头看她。
“你没事吧?”
阿月摇头。
“没事。”
“它们不看小孩。”
“我闭着眼走过来的。”
江离笑了。
摸摸她的头。
“乖。”
阿月指着前方。
“叔叔你看。”
江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空间尽头,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往外冒着光。
金色的光。
温暖的光。
和这里所有的光都不一样。
“那是——”
“地心入口。”
“奶奶在里面。”
“在等你。”
江离看着那道裂缝。
看着那金色的光。
看着光里若隐若现的影子。
那个影子很瘦。
很白。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在等。
等了一千年。
等了十二年。
等他。
江离迈步。
走向那道裂缝。
走向那金色的光。
走向那个影子。
身后,那些河眼突然睁开。
成千上万只,同时睁开。
全盯着他。
全在看他。
但他不回头。
一直走。
走进那光里。
走进那温暖里。
走进——
等了十二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