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天使？”光好奇地问道。
檀奶奶目光迷离，像是回忆起了遥远的往昔。“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谁人的记忆】
【那年，年轻的我来到奈蒂伊威一处偏僻的小树林里散心。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满身泥泞，身上都是伤口。她护着身后几个孩子，拼了命地向眼前的恶兽施展魔法。
没有一丝犹豫，我冲上前去。恶兽见状，不甘心地逃跑了。
你们没事吧，我问道。
几个孩子揪着她的衣服，害怕地躲在她身后。她冲我一笑，尽管狼狈，却温柔得让人难忘。安抚着孩子们，她说，他们都是流落到奈蒂伊威的孤儿，在树林里迷失了方向。
在那个战火连天的时代，流离失所的孤儿并不少见。后来，我才得知，她也是个孤儿。
于是，我为这些孤儿们提供了一个温暖的好住所，让他们有了个家。
之后，她当上了智天使，全凭她自身的努力。当然啦，能成为炽天使的人本身也跟天赋脱不开关系。
她开心坏了，跑过来找我报喜，眼里亮着喜悦的光芒，说，自己终于有能力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了。
以天使族近两百年的寿命计算，当上智天使的她，本应前途无量，为这片土地带来更多福祉，安稳地活到暮年。
可惜，她才刚走到人生的一半，便被杀死了。死在了那个，名为“背叛”的夜晚。】
“您说的难道是与路希法同一代的智天使· · · · · ·？”
檀奶奶悲怆地闭上眼睛。“是的· · · · · ·就是上一代的智天使，奈茉霓。”
路希法、奈茉霓、彼列、别昔卜。上一代的四位大天使长，分别对应如今的米伽仂、珈百莉、乌里迩、拉霏尔。
“而在路希法的那次反叛之战，路希法将他的三位昔日同僚· · · · · ·”檀奶奶枯瘦的手掌覆上面容，长长叹息，没再继续说下去。
“究竟为什么· · · · · ·”光摇摇头，惋惜道。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檀奶奶喃喃道，“善良、正直、能干，甚至带着些不谙世事的理想主义。正因如此，在她成为智天使前，路希法就已经颇为欣赏她了。”
“成为智天使后，她也是路希法的得力助手。路希法的许多成就离不开奈茉霓的贡献。唉，说起来，在风魂节放飞银涟花的主意还是她提的呢。”
“我听霖霖提到过，这是风魂节的固定仪式吗？”
“是的。”檀奶奶微微颔首，“她很喜欢花，尤其是银涟花。你们来时看到的花田，最开始是她种的。不过那时候规模倒没那么大，只是房前很小的一小片。”
“她成为智天使后，离开了这座宅子，花田便由我接手了。”奶奶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往事，“那孩子一直有个梦想，想把花种满在整个山谷间。”
“于是，为了完成她的梦想，我和收养的孩子们便一年接一年地种啊、播啊，直到把种子撒满了这整座山谷。虽然说用魔法会很快，但果然还是亲手种的更有意义。”
那，她有看到吗？光并未将这句话问出口，他害怕得到答案。
“她一定，很高兴。”月说道。
“是啊。”檀奶奶望向门外的花海，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她一定很高兴。”
微风渐起，拂过花海，送来阵阵似有若无的清香。
“你们下午可有时间？”檀奶奶向光和月发出邀请，“我想去墓地看看。就在不远处，去看看那孩子的墓。”
光与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当然。”光率先点头，“我们也正想……多了解一些往事。”
“感谢二位。”檀奶奶郑重地道谢。
三人又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气氛渐渐松弛下来。用餐完毕，檀奶奶利落地收拾起碗碟。
光下意识起身想要帮忙，却被檀奶奶拒绝了回去。
“这可使不得。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她端着托盘向厨房走去，“你们可以四处看看。随便逛，这宅子还挺大的。”
月缓缓走出宅子去看外面的花海。无奈之下，光只好在宅子里乱逛着。
突然间，他被一个小房间吸引住了目光。透过窗户，可以明显看到房间内堆叠着大大小小高耸如山的典卷。
作为“典卷爱好者”，光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搭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他轻轻一推——
“吱呀。”
门锁应声而开，仿佛多年来一直在等待某人的造访。
一股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大概是陈旧纸张与灰尘混合的味道？
光被呛了几口，微微眯起了眼观察着。房间内原有的书架早已垮塌，羊皮卷、手抄本、皮质封面的典卷混杂在一起，几乎淹没了半个房间，只在中央留出一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径，通向一个壁炉和壁炉旁的一把座椅。
光屏住呼吸，走了进来，像踏入了一座被遗忘的神庙。他的指尖划过最近的一摞书堆，带起的微尘在窗外射入的光柱中飞舞。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手边的一本典卷，发现上面尽是看不懂的文字，但貌似都是手写的，并未像典卷库里的典卷那样，由阴“源”魔法「印字术」批量复刻出规整墨迹。
莫非是檀奶奶写的？光合上典卷，目光在众多典卷中不断游离着，试图寻找有没有用艾法拉大陆通用语言撰写的典卷。
片刻后，他只得放弃了，这里的典卷几乎都是用同一种他所不知道的语言撰写的。
就当光想要转身离开时，他的脚下忽然一空。
怎么· · ·回事· · ·
光一下子摔倒在典卷堆中，意识逐渐消解于黑暗中，沉沉睡去。
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自己正站在一片草坪上。他看看四周，觉得哪里怪怪的。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肥肥的，白嫩白嫩的，小小的。
怎么回事？我变小了？？
“呜呜呜· · · · · ·” 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光循声望去，一个淡蓝色头发的小女孩正坐在地上哭泣着，周围围着其他小孩子对她指指点点。
“怪物！怪胎！”
“看她的■■，好恐怖！”
“就这样子还是■■？快滚啊！”
喂！光刚想上前去教训那群孩子，背后却有个人一把将他从地上抱起来。
“你这小家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唉，那是，■■■■■■？”
他扭头一看，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只见抱着他的人——正是他自己！
光被吓得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藤椅上，暖洋洋的阳光正慵懒地洒落在他身上。
怎么感觉最近做梦还蛮频繁的，而且每次都那么怪异。
“醒啦。”檀奶奶笑眯眯地在一旁的藤椅上扇着竹扇，“年轻人就是好，倒头就睡。不过下次得挑个好地方睡。”
光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抱歉檀奶奶，擅自进了那个房间。”
“没事没事。”檀奶奶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屋子里的老古董，跟学堂里先生念的经一样枯燥。孩子见了书打瞌睡，那是天性，再正常不过啦。”
“正好你醒了，我们该出发去墓地啦。别让霖霖和月小姐久等了。”檀奶奶慢慢站起身来说道，指了指门外。
光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显然已经睡了一段时间。居然无缘无故地睡着了，光心里清楚这背后肯定有什么猫腻。不过碍于是自己擅自闯进房间，他也不好意思多问什么，只得跟着檀奶奶向外走去。
“去之前，我们先去摘一些银涟花吧。”檀奶奶提议道。
四人步入一片无垠的银色花海。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花丛，将每一朵银涟花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微风拂过，细碎的花瓣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躬身，探出指尖，将一朵朵娇小的银涟花拢入檀奶奶准备的花篮里。
“奶奶，我可以采些别的花嘛？”霖霖仰着头问道。
“可以，小心点跑啊。”檀奶奶祥和地回应着。
霖霖像只小鸟儿在花田中跳跃着，檀奶奶叹了口气。
“想当年，茉霓也是这般活泼呐。”
准备工作做完后，几人朝着墓地方向走去。
刚靠近墓地，长长的门廊就引入眼帘。一串串常青藤从门廊顶部垂落下来，覆盖住了天使羽翼的浮雕。空气中弥漫着石棺特有的气味，令人不安。
穿过拱门，他们来到一片呈放射状分布的墓地区域。几只黑色的渡鸦停在墓碑尖顶的十字架上，发出低沉的啼鸣。墓碑材质多为抛光的大理石与花岗岩，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光和月跟在檀奶奶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连霖霖也停止蹦蹦跳跳，小心翼翼地拽住檀奶奶的衣角。
檀奶奶在墓园深处的一排墓碑前停下了脚步，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冰冷的石面。
“炽天使有专属的陵园，不在这里安葬。这里是普通人们的墓园。”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温柔而遥远，“但奈茉霓不想葬在那里。她说，要陪奈蒂伊威的百姓一同入睡。”
“于是，尽管没有她的尸骨，我还是为她在这里争取到了一个墓位。”
檀奶奶在一个墓碑前缓缓蹲下身，墓碑上刻着奈茉霓的名字。她从篮子里拿出那些还带着泥土芬芳的银涟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这样就好，银涟花只需静静安放在这。待逝者的灵魂乘着风来，‘风之花’会伴着她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