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铸规
书名:藏锋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5079字 发布时间:2026-04-08

天刚蒙蒙亮,厉潇潇便接到了父亲的传唤。

他心头一沉,不敢耽搁,即刻赶往父亲的营帐。

厉无咎已经喝完了早茶,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厉潇潇那张略显萎靡的脸上,眉头微微一蹙。

“南宫家那个丫头,对你就真的那么重要?”

厉潇潇低垂着头,没有答话。

厉无咎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坐。”

厉潇潇在椅子上坐下。

厉无咎的目光依旧审视着他。在他看来,儿女情长最是消磨人的壮志。他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一柄剑,一柄冷血的、锋利的剑。如此,将来方能成大事。

可厉潇潇自从遇上南宫婉,整个人仿佛都变了。

厉无咎从不反对儿子找女人,他反对的是儿子竟对一个女人用情。

这一点,厉潇潇当然清楚。

他以为父亲唤他来,便是要为此事狠狠训斥他一顿。父亲来到这里以后,一直忙于各种事务,接见各路人物,还没有单独召见过他。接到传唤之前,他已在心底设想过了无数应对的场景。可父亲真的问起时,他却忽然沉默了。

他这才发现,以前设想的那些,都用不上。

父亲不会吃他那一套的。

就在他低垂着头,感受着父亲冷厉的目光,做好了接受一切训斥的准备时,却听见父亲叹息一声,话锋一转:

“查得怎么样了?”

厉潇潇一愣,随即答道:“查……查清楚了。”

厉无咎神情冷肃地凝视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厉潇潇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孟仲则此前接触过魏瑧,应该是厉天阳的人,错不了。要不要除掉此人,请父亲示下?”

厉无咎见儿子并未因儿女情长而玩物丧志,淡淡地道:“继续盯着就行。”

“是。”

“你心里的刀,该磨一磨了。”

厉潇潇心头一凛。

“那个丫头,你就用来磨刀吧。”厉无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可以回去了。记住,温柔乡,永远是英雄冢。”

厉潇潇起身,走出了营帐。

他以为父亲暂时不会再提这个事,没想到,又绕回来了。

要他杀南宫婉,这也太不近情理了。

可是,父亲的话向来不可违拗。

他痛苦极了,他做不到。

母亲死后,南宫婉是唯一让他动过情的人。她的眼睛长得像母亲,起初他正是因这双眼睛才设法接近她。可后来,吸引他的不再只是那双眼睛。不知不觉间,他已喜欢上她,爱上了她。他的心里,终于装下了一个人。

厉潇潇脚步虚浮地回到营帐,脊背发凉,像做了一场噩梦。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真要他亲手杀了南宫婉,那无异于要他的命。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原以为,强娶了南宫婉,萧镇岳便不敢再伤害她,从此再没有人能伤她分毫。却万万没料到,最容不下南宫婉的,竟是自己的父亲。

那个他一直以来又惧又怕的父亲。

怎么办?若违拗父亲,父亲绝不会放过南宫婉;若顺从父亲,他此生便再无欢颜。

他像走进了一条漆黑的死胡同,伸手不见五指,四壁皆无路。

侍从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一惊,却不敢近前相问。都知道厉潇潇的脾气,谁也不想自讨苦吃。

“拿酒来。”

厉潇潇坐到虎皮大椅上,大声吩咐。

这是他的习惯。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便把自己灌个烂醉。有时烂醉醒来,忽然便会开窍,找到破解困局的办法。

但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找不到办法了。

所以这酒,越喝越清醒。

越清醒,越痛苦。

酒入愁肠,化作热泪。最后,他伏在案上,痛哭失声。

……

……

萧镇岳听闻厉潇潇在营帐中失声痛哭,心中骇然。他知道厉潇潇见过厉无咎,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知情。没有人敢在厉无咎身边安插暗桩。

萧镇岳也不例外。不过,从厉潇潇这个毒蝎子的反常举动来看,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

昨夜,接到厉无咎“不惜一切强攻剑魂谷”的命令时,他便起了疑心。事情不对。

厉无咎没下这道命令之前,他尚可义无反顾地冲锋向前;可当厉无咎亲自下令,他反倒犹豫了。多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正常。

萧镇岳不怕自己成为棋子,甚至生来,他便认了棋子的命运。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今天。他怕的是,被用完以后,成了弃子。所以,他一直在琢磨厉无咎这一步棋的用意。他当然不会马上就去攻打剑魂谷。他得先搞清楚厉无咎的目的,搞清楚这样做对自己、对萧家的利弊。

他不是生意人,但这些年来,他走的每一步,都算得很精、很准、很透彻。

若非如此,他也走不到今天,活不到现在。

萧镇岳琢磨了一整个晚上,此刻,他决定,要亲自去会一会厉无咎了。于是,他皱着眉,起身出了营帐,朝厉无咎的营帐走去。

……

……

厉无咎见到萧镇岳到来,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淡淡地问道:

“布置得怎么样了?”

“还在布置。”

“这次,务必一举拿下,不可再出差错。”

“卑职明白。”萧镇岳顿了顿,“卑职这次绝不打没把握的仗。”

厉无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问道:“所以,这就是你迟迟还未动手的原因?”

“卑职只是不明白,柱国这样做的目的。”

“目的?”厉无咎冷冷地道,“神朝治下,万物有序。此地异动,危及北境,当由神朝接管处置。”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陈述天地至理,不容置疑。

“可是……”

“可是什么?”厉无咎打断萧镇岳,“你记住,你是剑,是刀,只需在需要的时候,锋刃向前。其他的,不必多虑。”

“卑职是为柱国,为神朝着想。所以,心中疑虑,不敢不言。”

“哦?”

厉无咎已经表现出极其不耐烦的神情,但是萧镇岳还是顶着风险,往下说道:

“在察谷使团没得出结论之前,贸然进攻,恐怕陷柱国、陷神朝于不义。”

“你记好了,所谓仁义,从来只是强者的意志。你若能够踏平剑魂谷,何人还敢说三道四?再说了,李慕白和无回崖那些逆党,哪一个不是该杀之人?”

萧镇岳被问住了。他也知道,这一次厉无咎是铁了心,要把他和萧家一起往深渊里推。

因为他不可能踏平剑魂谷。

到时候,就会成为替罪羊。

但是,也不能公然违抗厉无咎的命令,最多只能拖延,走一步看一步。可是拖延,也得找个理由。于是,他又道:

“以前,柱国说,要我萧家对付李横舟,再后来又是无回崖,现在又是剑魂谷……”

欲言又止。

厉无咎知他什么意思。他答应过萧镇岳,替他向神皇讨诰命,封萧镇岳为萧家家主。若是没有神皇的封诰,即便萧镇岳杀死萧望年,他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萧家家主之位。

世家家主之位,得由神朝封赏。

这也是这些年萧镇岳甘愿为厉无咎卖命的原因。

他需要神朝的封赏。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你想说什么?”

“卑职不敢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柱国恕卑职无罪。”

“你说,本座不怪你。”

“这些年,卑职无名无分,代行家主之职,虽是对神朝尽忠却也是僭越。”萧镇岳顿了顿,“这些年,反对卑职的,甚至企图暗杀卑职的,大有人在。若再继续僭越,对卑职、对柱国、对神朝都不好。卑职是因家兄疯癫,不得不如此。这些年,关于卑职弑兄篡位的谣言到处都是,卑职倒可以完全不在乎那些毁誉。但试想,若是每一个世家、每一个野心家都想取代家主,那不是乱了神朝的根基与法度?那样的话,卑职就真的罪莫大焉了。因此,卑职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想,不能再做僭越之事了。卑职恳请柱国,容许卑职回家颐养天年,不再涉入朝政。卑职是一片公心,不是为了个人私利。”

“名分之事,本座不是没有放在心上。等这次你踏平剑魂谷再说吧。”

萧镇岳又何尝不知道,厉无咎这是在敷衍他。

这些年,他都在敷衍他。

若不是这样,堂堂一个柱国大将军,还不能替他讨得一个家主之位?

可厉无咎为什么不这样做,萧镇岳心底一清二楚。

厉无咎就是怕,怕他萧镇岳真成了朝廷命官,就会脱出他的掌控。这些年,他就一直拿这个事情把萧镇岳拴得死死的。萧镇岳明知道厉无咎只是利用自己,又为什么一直心甘情愿呢?

因为他一直存着一个希望。

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

希望即便厉无咎不替他讨得这个家主之位,他也能通过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让声名传到夕照城,传到神皇耳中,有一天被神皇注意到。他的目的,是做封疆大吏,而不是一家之主,北境都不在他的眼里。但是,神朝秩序森严,要实现这个梦想,他不能一步登天,顺利做上家主,就是争取神朝认可的第一步……

这些年,在北境,他虽然比那些封疆大吏还要威风。

但他清楚,这也只是在北境,在厉无咎的手底下……

若是到了夕照城,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萧镇岳很清楚,自己这些年甘愿在厉无咎手底下受窝囊气,就跟高克非愿意臣服他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想要等一个机会。不然,凭高克非的能力,怎么会愿意屈居在他之下?他给高克非封的那个城主,也就跟厉无咎许他的愿望一样。那不是朝廷真正的任命。

他们都相信,只要等到那个机会,自己便能一飞冲天。

萧镇岳还在坚持,要卸去一切责任。

“先下去,此事容后再议。”厉无咎道,“该担的担子,你还得担起来。”

……

……

这两天,李慕白在各方周旋之余,一直在思索如何彻底终结这场劫难。

不如此的话,只要剑魂谷那些暴怒的剑意还存在,没有萧镇岳,没有厉无咎,也还会有别的野心家,利用剑魂谷制造惨剧。

所以,他得把这一切终结,让悲剧不再上演。

“大当家可曾记载过类似以念铸规的秘闻?”他问秦时月。

秦时月浑身一震:“你……你是说……上古有传说,有大能于绝境之中,聚众生愿力,感天地悲悯,于虚无中凝‘理’成‘则’……但那只是传说!从未证实!且需要无法想象的念力支撑,更需要……祭品!”

“念力,谷内有。”李慕白平静道,“数千年来,无数剑修陨落于此,其剑意中除了暴戾怨念,也有一丝对大道的执着、对后来者的警示。这些执念与警示,经过疏导净化,可化为最纯粹的愿——愿此地安宁,愿后来者免遭其祸。这愿力,便是柴。”

“祭品呢?”谢云流紧紧盯着他。

李慕白沉默了片刻。

“我。”他说。

“不行!”秦时月道,“……你不能冒这个险!”

“这是唯一的办法。”李慕白神色坚定,看向帐外,目光悠远,“我愿以自己的性命,赌一个可能。赌赢了,剑魂谷可安,北境百万生灵可免于难。赌输了……也不过是提早些时日,去陪李前辈喝杯酒。”

声音很轻,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需要多久?”谢云流忽然问。

“四十九日。”

“……萧家、神朝,绝不会给我们时间。”

“所以需要人守。”李慕白看向谢云流,看向秦时月,看向帐内每一个人,“这期间,我不能受任何干扰,心神不能乱。这需要有人,为我守住这条线。此事凶险,九死一生。不愿者,现在便可离开,李某绝无怨言,更感念诸位此前援手之恩。”

无人动弹。

“李兄弟,我不懂什么规则,什么天道。你尽管去做……云流在此,剑在,人在。”

“既如此,”李慕白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烦请欧阳前辈,设法替我传讯于天机阁星澜使者。就说——李慕白欲行铸规之事,需借天机阁观星台一用,窥未来四十九日之天象吉凶,断因果脉络。另……”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请转告星澜使者,李慕白愿与她……赌一局。”

“赌什么?”谢云流问。

“赌我四十九日后,是魂飞魄散,还是……”李慕白一字一句,“以此残躯,重定此地方圆三百里之规矩。”

“赌注呢?”

“我若败,会将心意道法诀交予天机阁,剑魂谷任由神朝处置。我若成……”李慕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要天机阁一个承诺——自此以后,剑魂谷列为天地警示之地,受天机阁永久守护。谷内一草一木,一石一痕,后世修士只可观,可悟,不可夺,不可毁。北境这些年遭掠夺的村落城镇,天机阁需助其休养生息,十年免税赋,百年不征役。”

赌注太大。

大到连谢云流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不仅是赌李慕白的命,更是赌天机阁未来数百年的立场和资源!

“星澜使者……会答应吗?”欧阳情迟疑。

“她会。”李慕白望向东方,那是观星楼的方向,“因为她也想知道,人定,究竟能否胜天。更因为……这是个她无法拒绝的观察机会。观察一个变数,如何尝试去修补天地……”

……

……

入夜。

厉潇潇做了一个决定,决定把南宫婉送回李慕白身边。

因为,目前看来,只有李慕白,或许还能护得南宫婉周全。

他不想这样做,却不得不这样。生而为人,就是会有许多的不得已。

厉潇潇替南宫婉解开了封印。

南宫婉看着他,一脸诧异。

“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

以前,她一心想要去找李慕白,却身不由己。此刻得了厉潇潇的允许,反倒愣住了。她不知该往何处,更不知厉潇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诧异地看着他,觉得这一定是阴谋。

“你要去找李慕白,也可以。收拾一下,我现在送你去。”

南宫婉怔住了。

毕竟,名分上,她现在已经是厉潇潇的妻子。

真要去见李慕白,怎么去见呢?

……

……

与此同时,南宫朔营帐。

“糊涂呀,你!”南宫朔无比痛心地看着南宫璟,“南宫家世代不涉党争,才得以存续。可是你呢,你怎么会选择投靠萧家?”

南宫璟道:“父亲,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南宫朔道:“什么打算?”

南宫璟道:“萧镇岳承诺给北境盐铁经营权。父亲,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萧镇岳只是厉无咎手中的一枚棋子,你靠他,靠得住吗?我不能看着你把南宫家毁了,你知道吗?”南宫朔道,“萧镇岳一旦成为弃子,南宫家也会跟着万劫不复。”

“父亲多虑了。”南宫璟道,“妹妹嫁给了厉潇潇,就算萧家倒台,也于我南宫家无损。至于盐铁经营权,不管北境在谁手中,只要南宫家做大了,他们就得依靠我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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