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乃八月初一日。
熊卫平依旧盯着孟长鸿、孟长默、温清涴、苏怀安马步,现颇天梁正盯着柳清湄、洛韶华拉练,故也一道盯着程显知;顾成烈依旧一旁打坐。
正练着,尹青欢轻摇折扇款步而来。
尹青欢恭敬施了一礼,道:“见过熊师兄。”
熊卫平拱手还礼,道:“原是尹师弟,失敬失敬。尹师弟向来不出二门的,今怎有空来我崇定山演武场了。”
尹青欢轻轻一笑,道:“师兄又取笑小弟了,小弟又不是大家闺秀,哪有不出门的理。”
熊卫平道:“都传尹师弟日夜笙歌,毫不间断,岂不是不出二门了嘛。”
尹青欢道:“小弟好色不假,可也不能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熊卫平道:“那不知,尹师弟今来所谓何事?总不能是来闲耍的吧。”
尹青欢道:“自来了新弟子,小弟还未能见过。闻之今大多在此练功,特来瞧瞧。”
熊卫平道:“难不成是屋里那几个看腻了,特来寻几个新的?”
尹青欢轻笑道:“岂敢。先不说敢不敢这么做,单有这个想法,且不说其余七山之主不饶我,凭我师父恐怕就要废了我,我可不敢跟我的下半生过不去。”
熊卫平道:“这倒是齐山主能做出的事。既然知道,那你还来惹人嫌疑。”
尹青欢轻叹一声,道:“我也不想,可是,小弟最近有些心事,无人可说,只得冒昧打扰师兄,听我说上一说。”
熊卫平道:“说话而已,你屋里又不是没人。”
尹青欢道:“我屋里虽是有人,也都是一个性子,给不出什么话来。自成年之后,我与众师兄弟逐渐疏远,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要不然,我也不敢打扰师兄了。”
熊卫平道:“你今是来故意污我耳朵的吗?”
尹青欢道:“不敢,不敢。实在是真心事,实无人可说,这才来此。人皆知熊师兄性子和善,保不齐能帮一帮小弟。”
熊卫平上下打量了尹青欢一番,道:“恐怕我帮不上忙。”
尹青欢道:“师兄先听了来,帮不帮得上再议。”
熊卫平道:“那你说吧。”
尹青欢道:“师兄就不先问问是哪般事?”
熊卫平佯装吃惊,道:“是哪般事?”
尹青欢道:“小弟近日瞧见一位女弟子,真真是我见犹怜,难免生了娶其为妻的念头。”
熊卫平咂摸咂摸嘴,道:“可别,真真糟蹋了人家女孩子。”
尹青欢道:“为了她,我愿摒弃过往。”
熊卫平道:“你能改邪归正,我看……”
说着,眼睛不住的往西边张望。
尹青欢道:“师兄瞧什么呢?”
熊卫平道:“我瞧瞧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尹青欢道:“小弟说的是真心话,师兄莫要调侃。”
熊卫平上下打量了尹青欢一番,道:“从你嘴里讲出来的,我还真多少有些不信。”
尹青欢道:“师兄好歹也夸我一夸,至少我也有了娶妻的念头。”
熊卫平紧紧皱起眉头,道:“夸,该夸。”
尹青欢道:“师兄也不问问,小弟相中的是哪个女孩吗?”
熊卫平道:“是哪个女孩倒了这大霉。”
尹青欢道:“柳清湄。”
尹青欢手作兰花,抚于面上,道:“那日一见,梨花带雨,风姿绰约,瞧得我啊,心都酥了。若能娶她为妻,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熊卫平一把将其手打落,道:“别胡思乱想,想想正事。”
尹青欢道:“这怎不是正经事。那时那刻,若非拘于礼数,我真想揽她入怀,成了这夫妻之好。她那一去,小弟是真心后悔,若那时能有那胆子该有多好……”
熊卫平不去理他,转而指着坐在地上的五人,怒道:“谁让你几个坐下了,起来。”
发着怒,便径直走上前去。
尹青欢见熊卫平离去,提高嗓门,喊道:“熊师兄你好歹给小弟出个主意啊,我究竟是先成全我自己还是先成全她啊……”
顾成烈早已忍不住心里的怒火,手持关刀,一刀劈了过来。
尹青欢似是早已知晓一般,手持折扇,轻轻将关刀格开,足下轻点急退,以扇半遮面,轻轻一笑,瞧了顾成烈一眼,调转灵力,飘然而去。
顾成烈持刀欲追,却被熊卫平一把抓住刀柄。
熊卫平厉声道:“好生坐着去。”
顾成烈怒道:“师兄能忍,我忍不得。”
说着,甩开熊卫平,急追尹青欢。
孟家兄弟见了,急忙起身,匆匆向熊卫平施了一礼,一道追着去了。
温清涴叮嘱苏怀安,道:“好生在这呆着。”话完,也追了上去。
苏怀安略做思量,抓起“游仙杖”,也追了上去。
熊卫平见此,忙对程显知道:“公子好生在这呆着。”
话完,便跟了上去,却不紧追,只将此五人留在自己视线之内。
尹青欢行至空旷僻静地方,住了脚,似是故意等候。
顾成烈一刀横砍,尹青欢轻轻躲过。
顾成烈刀刀紧追,尹青欢轻格慢躲。
一个怒意浸眸,刀光卷风似雷;
一个轻笑疏懒,身形掠影如烟;
一个刀劈连环欲夺命,一个扇摇轻缓巧卸力;
一个是挥刀破阵少年郎,一个是执扇凭风花间客。
顾成烈挥刀的空挡,尹青欢执扇于其胸前一点,转而一掌轻推,将顾成烈击退数步。
此间时候,孟长鸿已跃至树上,调转灵力,引一树飞叶,如飞剑一般,一股脑向尹青欢射去。
尹青欢轻开折扇,折扇轻摇间,飞叶尽数击落。
落于尹青欢四周数丈内的落叶,登时燃起火焰,火焰凝成火柱直冲云霄。
同时,火柱间隙,自半空中劈下一道道雷光。
尹青欢倒也不急,在这火雷之牢中闲散自如,宛如无火无雷一般。
孟长默也已调转灵力,于那雷光初始之地,结成千柄水箭,如雨般射下。
尹青欢也不着急,仍如游戏一般。
待十数支水箭刺入地面,那漫天水箭登时化作水雾,水雾瞬时结冰。
冰牢将要成型之际,尹青欢调转灵力,折扇轻轻一点,将冰牢点开一个破口,就此脱身而出。
温清涴、苏怀安早已绕至后侧。
见得尹青欢跳出来,温清涴“护络丝”已然急缠而出,苏怀安“游仙杖”同时击来。
尹青欢折扇于杖上一点,由此借力,整个身子转至半空,再度借力,落回空地。
落地一瞬,灵力蔓延,一股无形力道,将五人瞬间击飞。
尹青欢足下轻点,径直略向顾成烈。
顾成烈挥刀相迎,尹青欢半空一格,身子落至顾成烈身侧,折扇横于其喉间,道:“此若是剑,你早死了。”说着,轻一推顾成烈,自己飘然飞走。
顾成烈起身欲追,却被熊卫平按住。
顾成烈怒道:“别拦我。”
熊卫平道:“打得过吗,你就去打。”
顾成烈怒道:“我咽不下这口恶气。”
说着,挥刀欲挣脱,却被熊卫平一脚将关刀踢落。
熊卫平道:“怒气乱心,有赢的机会吗?随意逗一逗你,你就这般动怒,来日还了得。人都不清楚,话都不明白,自己找败。”
另四人收拾颓势,也聚了过来。
闻得这话,孟长默道:“师兄这话,难不成……”
熊卫平盯着顾成烈道:“他是故意激你、故意耍你,这你都没瞧出来吗?”
顾成烈急道:“师兄,可是我……”
熊卫平打断道:“几十年了,尹青欢这人我还不了解吗?”忙又道:“回了,继续练功。”
且说柳清湄、洛韶华拉练结束,歇息片刻,结伴回山。
行至半途,柳清湄止住脚步,眼中含泪,道:“好妹妹,你先回去吧,我,想寻个地避避。”
洛韶华道:“姐姐无须担心,量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柳清湄道:“妹妹见识的人比我多,可我心里害怕,不敢去赌他们的脾性。”
洛韶华略做沉思,道:“我陪着姐姐。只是不知姐姐想何处暂躲。”
柳清湄道:“去西侧的林子里吧,那里空旷无人,他们即便要找,恐怕一时也找不到。”
洛韶华道:“好。我陪着姐姐。”
二人绕过灵锋山,入至林中,故意走远些,寻了个僻静易躲藏之地,并排坐下。
洛韶华道:“这地方,他们一时半刻也寻找不到,姐姐可稍微放宽心。”
柳清湄抓住洛韶华双手,道:“委屈妹妹了,为了我,连午饭都吃不上。”
洛韶华道:“姐姐哪里话。一顿饭而已,哪有姐姐重要。”
柳清湄垂泪道:“好妹妹……”
洛韶华伸手替她擦去泪珠,道:“姐姐不怕,有妹妹在。”
二人有的没得说话,直至晚饭将近。
洛韶华道:“姐姐,天要黑了,咱回吧。”
柳清湄道:“我不想这么早回去。”
洛韶华道:“那也得吃饭呐,要不然姐姐哪有力气去应付他们。”
柳清湄不禁垂下头去,道:“妹妹若是不厌弃,能不能去妹妹屋里凑合一顿。”
洛韶华道:“你我是姐妹,何故说这般见外的话。姐姐以后若是再有这般,我可真恼了。”
二人结伴回至洛韶华房内,吃了两口茶,柳清湄唤过洛韶华身旁丫鬟灵婉,道:“好姐姐,烦姐姐去妹妹屋里走一遭,去跟灵妖姐姐说一声,我吃过饭再回去。”
洛韶华点过头,灵婉去了。
柳清湄随便吃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放下筷子。
洛韶华道:“姐姐好歹吃些,不吃饭可使不得。”
柳清湄摇摇头,道:“我吃不下。”
洛韶华端来两碟点心,道:“姐姐多少吃一点,不管他们怎么样,自己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柳清湄点点头,吃了两块点心,权当吃了晚饭。
吃过晚饭,撤去残羹,柳清湄做辞,洛韶华执意相送。
柳清湄道:“妹妹累了一上午,又陪了我一下午,妹妹也该好生歇着。外头天已大黑,想必他们也是不敢来的。我回了屋,只管将大门关了,任谁来也不开,也便是了。妹妹不必太过担心。”
洛韶华道:“那姐姐路上小心。”
柳清湄回至自己院外,见大门外,尹青欢正独自等着。
柳清湄忙上前施礼。尹青欢道:“师妹去哪了,我寻了一下午,担心的不得了。”
柳清湄道:“谢师兄记挂。若是有话,不如屋里略坐。”
尹青欢道:“男女大防,不可逾越。”
柳清湄道:“兄长长于小妹,以同门之礼相待,何来那般俗礼。”
入至内厅,柳清湄抹去泪珠,对灵妖道:“还请姐姐将大门掩了,外头候着。”
灵妖领命,闭了房门,掩了大门。
尹青欢道:“师妹何故又做啼哭。”
柳清湄道:“不过想起那些烦心事,实在忍不住。还请师兄莫怪。”
尹青欢道:“女儿家,遇着这些事,哪有不心焦的。”
柳清湄道:“师兄可有了主意。”
尹青欢道:“愚兄知师妹着急,可诸事需要细细谋算。不知师妹可能再忍些时日。”
柳清湄道:“我定忍得,还请师兄多多费些心神。”
尹青欢道:“新弟子不受管束,历来有之,一点点收拾便是。”
柳清湄道:“只是不知小妹这事上,师兄究竟何样谋划,小妹多少知道一二,也不致添了乱。”
尹青欢道:“欲使其亡,先使其狂。要做,就做的彻底。”
忽闻得大门响动,柳清湄面上惊慌难掩,急忙滑身下去,跪倒在地,双手掩面涕道:“如今恐是那厮又来,还请师兄速去,及早谋划。”
说着一个劲的痛哭起来。
尹青欢忙蹲下身,伸手做虚扶状。
房门被推开,顾成烈手持关刀,见着这一幕,不禁怒意再起,大喊一声“寻死!”便挥刀砍向尹青欢。
尹青欢身形急变,侧身躲此一击,腰身顺势一挺直起,足尖连点两步,已飘至顾成烈身侧,轻笑一声,道:“幼稚……”
话音未落,人已飘出门外,凌空而去。
顾成烈欲追尹青欢以来不及,忙将关刀弃下,蹲下身将柳清湄揽在怀里。
顾成烈道:“是我来迟了。”
柳清湄扑进顾成烈怀里,啼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