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命运如幽谷之云，自流自转，自聚自散，无人能去掌握。
人，猜不透天的意欲。
晴空中忽然响起惊雷，随即，山林里下起了骤雨。泥泞拖慢了重甲铁骑的步伐，张绣纵马窜行，在密林中腾挪躲闪，又把追兵甩在了后边。
雨越下越大，怀中的宴月伤口冒血，脸色愈发苍白。张绣策马转入一条盘山小路，想找个地方下马避雨，走过一段狭窄的碎石路段，山梁下露出半间石屋，他忙催马前行，来到近前，才看清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如被抛弃的无主尸骸一般裸露在山雨之中。张绣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过倒塌的山门，两边的断墙上已经长满了湿腻的墨绿色苔藓，前面是一间青石砌成的低矮殿舍，门前两截残断的石阶里，夹缝中长出的杂草被雨水冲刷的来回摇曳。
张绣从马上抱下宴月，跨过石阶，走入殿中。
一股浓郁的湿腐气味迎面扑来，殿内残破无物，空旷的地面上只剩下几片碎裂的陶砖，墙面上满是黑色的霉斑，遮盖住了已经模糊的佛魔壁画。正前方，一座面目狰狞的山神塑像怒目而立，只可惜这泥塑残坏不堪，有半边已然塌陷下去，露出里面的黄泥。
房顶上滴滴答答地向下漏雨，只有山神像正前方的一段地面是干的。张绣把宴月放了下来，半躺在那里，然后撕下衣角，帮她包扎肩上的伤口。
“公子，好冷……”宴月的声音细弱，
张绣忙去找来几片碎断的木条，从怀中拿出火折，啪啪打了几下，却没有打出火星，他停下来望着火折，若有所思。
“还是不要点火了，浓烟会把追兵引来。”躺在一旁的宴月低声说。
“那喝口水吧，我抱着你。”张绣拿过水壶，把宴月抱了起来，喂她水喝。也许是张绣怀中温暖，过了一会儿，宴月的面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公子，我们逃得掉吗？”宴月声音依旧虚弱，几不可闻。
“再向前不远，就有人接应了，不怕的。”张绣抱着宴月，轻柔地回答，生怕自己的声音惊动了她。
“可我担心，担心我会拖累你，只有一匹马，我又负了伤……”宴月说着，仰头看了神像一眼，“要不，你把我留在这儿，自己走吧，有山神爷爷看着，我不会有事的。”
张绣沉寂了，随后叹息一声，把宴月抱得更紧，“别说傻话，你是我最挚爱的，就像心尖上残存的最后一瓣绒花，我怎舍得抛下你不顾……”
两人相视而望，耳鬓厮磨间，呼吸交融在一起，在空气中漾出柔情的涟漪。
“一纸相思，写不尽含情寓意……泪淋漓，声声句句都是断肠诗……”
宴月依偎在张绣怀中，眼中带着些许朦胧，轻声哼唱，歌声若有若无。待唱罢了，她伸手抚在张绣的脸颊上，柔声说道：“公子，奴只是个卑贱出身的勾栏歌姬，被人瞧不起的娼户女子，公子却以真情相待，这般的怜爱，宴月知足了……”她抿起苍白的嘴唇，做出些笑意，“还是让我留下来吧，要不都走不了，我只是个歌女，谅他们也不会难为我……”
两行热泪从张绣的眼眶滑出，无声滴落到衣襟上。
宴月擦去张绣的泪痕，嘤嘤说道：“扬州好呀，风和日丽的，酥酒也好吃，等你去江陵送完了那个劳什子宝物，就来扬州找我，我会等你……”
一道惊雷响起，闪电照亮了山神像半存的怒容。
“你听到了？”张绣嘶哑着喉咙，缓缓问道，
“嗯”宴月应了一声，“木器坊里，那人的声音一听便是毛一鹤大人，奴自幼习练音律，耳力好得很……”
“嘀嗒”“嘀嗒”声中，大颗大颗的雨水从瓦上漏落，砸在积水的地面上，又四面飞溅。张绣抱着宴月，脸上如木雕一般，僵在了那里。
“好，我会去扬州找你，我答应你。扬州，是个好地方……”他失了魂魄，仿佛过了好久，才如梦中呓语般喃喃说起。
也许是不忍离别，两人无言，紧紧地互相抱着……
终于，隐约的马蹄声远远传来，追兵又近了。
“宴月，要上路了……”张绣哑了声音，低声说道，
宴月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走吧，记得去找我。”
无声之中，张绣把宴月紧紧拥在怀中。他抬头望去，对面的山神正怒视着自己，不由眼前一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影像，父亲张孝敛散乱着头发，正在前边盯着自己，然后转身向火海走去。
张绣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寂静之中，有片花瓣在雨中没有声息地飘落。一把利刃插入了宴月温软的胸脯，张绣的一只手掌已在无意识间，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握着短刀的手掌，颤抖着，迟滞了一下，又恢复了力气，缓缓把刀刃推入宴月的心房。
张绣松开手臂，宴月的身体蜷缩在湿潮的地面，剧烈地抽搐了起来，随后便安静地静止了。
泪，自张绣的眼睫溢出，垂落在宴月的脸颊。
泪珠是热的，合着清凉的雨水，像秋露，缠绵在苍白而柔润的脸颊上，最终落入尘中，归于沉寂。
“扬州是我的梦，可江陵是我的宿命，傻姑娘，你不该在最后一刻告诉我……你既听到了，我还怎么敢把你留下……”
张绣哽咽着，猛然回过身来，仰头向着山神像嘶喊：“这就是我！你又能拿我怎样！这就是我的宿命……什么都阻挡不了我！谁都休想小觑我，天也不行！”
02
雨已停歇，刘红瑾带人追到山神庙时，里面已经没了人的踪迹，地上只剩下一摊血迹。
有军士来报，发现了张绣的踪迹，正在向南去的山路上纵马逃窜，莫山焦已经带人追去了。刘红瑾上马驰行，率军继续追赶。
没走出几里，就看到前面莫山焦带人围在山崖边，路边躺着一匹死马，马身上还有几支箭羽插着。横在山崖边，躺着一具尸体，远看过去似是穿着张绣的衣衫。赶到近前，刘红瑾下马细看，那具尸体并不是张绣，而是一个不知是谁的女子。
“老子追上来，射死了马，马上却是个死人！”莫山焦高声骂着，
“这贼狡诈，我们上当了，快回去再搜！”刘红瑾回望来路，喊了一声，带着大队人马向回追去，留下那女子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路边。
留守的关宁军兵士上前，用马刀挑起女尸的衣襟翻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呸！”他向着尸体啐了一口唾沫，“跟着反贼逃命，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军士骂了一句，脚上的军靴粗鲁地踩上去，又用力一踢，将女子的尸体踢下了山崖。
另一名军士向下望去，见那女子飘散着黑色的长发，飘落在山崖间的云雾中，再也没了踪迹。
天已渐黑，张绣在密林中向西逃窜，直到天又亮了，回头望去，林中寂静，全无追兵的声息，他才瘫坐在了地上。前边山谷中，一处破落老关隐约可见，曹家堡已近在眼前了。他喘息了一会儿，从身旁的水洼中捧起冰冷的积水，连喝几口，又洗了洗头脸上的汗水和灰土，随后他摸了摸胸前，那黑色木匣还在衣襟里藏着，张绣才站起身来，继续向着前面跑去。
就要到曹家堡关口，前方有马蹄声响起。张绣大惊，忙翻滚到路边的树丛中藏了起来。
晨曦之中，几骑战马迎面而来，看马上骑手的服饰，却和显州东门护送自己的人相似。“狗攮的，人还不到，不会出事了吧……”听到从马上传来的楚地口音，张绣确认无误，他站起身来，走出树丛，挺身拦住了那几个骑士。
张绣先用手扫了扫衣襟上的泥土碎叶，然后昂起了头，面色平静如沉渊之水，“我乃显州张绣，速带我去寻司马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