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东宫,丽正殿内。
鎏金鹤首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压得住殿内的死寂,却压不住那股子无形的威压。
太子妃苏氏端坐在上首的楠木圈椅上,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翟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赤金点翠步摇垂在鬓边,连晃都没晃一下。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禁步,目光淡淡扫过堂下——下首依次坐着晋王李治、皇孙李象,杜荷、于志宁等太子府属官垂手站在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身形纤细的小姑娘,正垂着头跪在殿中青砖上。她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跪着,也没半分卑躬屈膝的媚态,只有指尖攥着裙摆,泄露了一丝紧张。
这个小姑娘,正是苏氏提前从本届待选秀女里截下来的武媚娘。
这批秀女刚入长安,还没等到李世民的召见,苏氏就已经去了太极宫面见李世民。
原本李世民一听是为李承乾挑人,正要发作——这个逆子近来越发荒唐,还有心思选侍女?可话到嘴边,就见自家大儿媳屈膝跪下,掩面而泣,抽抽搭搭地说着自己入皇家多年,没能给殿下诞下嫡子,心里愧疚,想挑几个妥帖人伺候殿下、照料皇孙,也能帮着照看时常来东宫小住的兕子公主。
提起早逝的长孙皇后,又提起最疼爱的小女儿兕子,李世民的心瞬间软了。他大手一挥,不仅准了苏氏从秀女里自行挑人,还下了旨,特许她全权打理东宫一应内务。毕竟长孙皇后已逝,苏氏是皇家嫡长媳,论身份论规矩,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就这样,未来差点把李唐皇室连根拔起的千古第一女帝,还没踏入太极宫,就被苏氏直接锁进了东宫,攥在了李承乾的手心里。
李承乾这一手安排,就是要把这颗最大的雷,提前控在眼皮子底下。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杀了一个武媚娘,未来还会有李媚娘、张媚娘,锁在身边,远比一了百了来得稳妥。
“武媚娘,你可知本宫为何把你挑出来?”
苏氏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安静的大殿里荡开。
跪在地上的武媚娘娇躯一颤,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不知。”
苏氏沉吟片刻,话锋陡然一转,像一把刀,直直戳进了她心底最隐秘的地方:“你的身份,本宫清楚。应国公之女,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待你们母女苛待至此,你心里,恨吗?”
武媚娘浑身猛地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指尖把裙摆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抖了。
苏氏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然有数,语气却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好了,你的家事,本宫懒得管,你自己的仇,你自己报。但你记住,从今日起,你就是东宫的人,走出这个门,你就代表东宫的门面。谁要是敢让东宫这块招牌沾了脏东西,本宫不介意让他尝尝诛九族的滋味,你可懂?”
武媚娘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奴婢懂了,绝不敢辜负殿下。”
“抬起头来。”苏氏淡淡下令。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芙蓉面,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哪怕眉眼间带着怯生生的拘谨,也藏不住骨子里的媚色与韧劲,更难得的是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半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慌慌张张。
苏氏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下首的李治,今年刚满九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平日里见惯了宫里规规矩矩的妃嫔侍女,乍一见这样一张脸,竟一时愣了神,手里攥着的茶盏都忘了放。
他这副模样,被苏氏尽收眼底。
她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似笑非笑地开口:“晋王殿下,这茶都凉了,还盯着看什么?”
李治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放下茶盏,赶忙起身躬身行礼,慌乱间找了个最稳妥的由头:“嫂嫂息怒,方才……方才在这位娘子身上,恍惚看到了母后的影子,一时失了神,是侄儿失礼了。”
苏氏并不戳破他那点小孩子的小心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殿下眼光确实好。只是这姑娘,如今是东宫的人,只能先留在这儿。这样吧,先让她去李象身边,做个伺候笔墨的侍女,等日后寻了合适的机会,本宫去跟父皇求情,把她赐去你晋王府,如何?”
李治闻言大喜,连忙再次躬身,声音里满是雀跃:“多谢嫂嫂成全!”
苏氏摆了摆手,看向一旁的李象,语气瞬间沉了几分,带着嫡母的威严:“象儿,武媚娘以后是你的侍女,什么是主子的规矩,什么是奴婢的本分,你要拎得清清楚楚,听明白了?”
李象也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孩儿听明白了,绝不敢乱了规矩。”
“好了,本宫乏了。”苏氏扶着侍女的手缓缓站起身,“东宫的日常事务,你们先照看着。”
说完,她转身便往后院走去,至于堂下站着的那群太子府属官,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原地的李象和李治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少年人之间的那点默契,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