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兰刻拿着手机走在前面,有规律地去按手机的电源键。
旅客走在后面,一下一下把手里的空易拉罐抛向空中。
两人一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门口,才一起完成最后一组。
旅客接到坠落的易拉罐,心里算了算。
“1分30秒。”
“这是快了还是慢了啊?”
“车上那会儿,是3分40秒。延迟还在变。”
方兰刻盯着手机,现在是中午11点47分。
“那不对啊,要是延迟会乱变,手机亮屏的间隔也会变啊。”
她把手机给旅客看——手机仍旧有规律地闪。
这倒难倒了旅客,他皱眉看了会手机,随后把它推回去。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旅客死死盯着出口前的马路,眼球随着来往的车一来一回。
方兰刻收起手机。
“喂,你待会想吃点什么?什么东西哪好吃,我可一清二楚!”
少年仍旧把目光锁在马路上。
“想吃饭。”
“呃......再具体点呢?”
“想吃煮熟的米饭。”
“你找茬呢?”
旅客忍俊不禁,他朝着方兰刻摆摆手。
“哎呀,待会再说。”
少女鼓起嘴,正还想要去吸引他的注意。
车来了。
就是李乐的车,只是顶部“出租”的电子屏不见了。
那辆浅黄色的车的右前轮,几乎是贴着路肩。整辆车就这样停在入口的不远处的角落。
风从车底穿过,带起地上两三片羽毛。
羽毛在轮毂和路肩之间慢悠悠地打个旋,顺畅地飘了走。
前轮在车停稳后慢慢回正,摆得笔直,看不出吃胎的痕迹。
旅客的目光在车轮上停了一下。
这人开车,稳重老成,却不像是个青年司机。
方兰刻先一步踏上前去打开后车门。
“呀,这不是李伯伯吗!小乐去哪里了?”
她扭过头,示意旅客坐副驾驶。
旅客也走到车旁边,听到车内扯出来几声爽朗沙哑的大笑。
“他去买菜了,我来带你们回去。”
旅客拉开前车门,一眼就看见那双握住方向盘的手。
树皮一样粗韧,泥块一样斑驳,虎口处的硬茧张牙舞爪,几乎爬到手背上。
顺着看过去,手主人身上的工装也近乎与这泥土的颜色融合。
靛蓝染的,最终回归到机油、纸屑和泥当中。
车里的男人这才注意到副驾驶上有人。
“噢哟,你是李乐说的客人吧?”
旅客笑了笑,还在想如何回应,却被方兰刻抢了先。
“是啊,我们已经很熟啦。”
“好,年轻人多交点朋友好!来,小兄弟。”
男人从工装里摸出根烟递给旅客,倒把他弄得手停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接。
方兰刻见状,赶忙拍打男人让他把烟收好。
“哎呀,李伯,人不抽烟。”
“噢噢,不抽烟好,不抽烟健康啊,哈哈!”
男人这才双手握回方向盘上,发动汽车准备离开。
一路上,方兰刻一直在跟男人聊天。给旅客留足空间去观察。
旅客的目光把前座扫了个干净。
他微微摇头:什么都没找到。
于是方兰刻一边动着嘴皮子,一边四下乱瞟。
过了一会儿,旅客感到肩膀被点了几下。
后面也什么都没有。
正值方兰刻和李伯一个话题的结束,她趁势顿了一顿,随后忽然一拍脑门:
“哦我记起来了,李伯。先前这个朋友在车里落了东西。”
少女开始在车上明目张胆地到处乱看。
“李伯,你有看到吗?”
前面开车的李伯瞟了眼后视镜。
“没看着,可能被小乐收拾走了,回头你去咱家里找找?”
“好嘞!”
旅客在两人聊天的时间里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李伯与方兰刻问答的间隔,随着时间推移被拉长了。
延迟中心点,恐怕不止一个。
他隐约有了一个方向。
另一个中心点,很有可能就是李乐的‘东西’。
那么,问题就很简单了。
找到李乐,搞明白‘东西’到底是什么,拿回钥匙,最后离开。
离开之前,顺便,也许可以找个旅伴。
一个人走,轻松。
多一个人,也不坏。
方兰刻、李乐,这种有地方可回的人,他不去考虑。
他那一去不返的旅行,不适合有家的人。
车程不长。
还没想完,车就停了。
“到啦,下车吧。”
少年睁开眼睛,下了车。
繁杂的气味却先捂住旅客的眼睛。
各式杂牌洗衣液的香味,顺着这气味看去。
左边是一棵树,走着一条绳子,拴着右边的那棵树。
都挂着床单、被套、衣服。
一股臭味飘来。
地上草坪被轮胎、泡沫箱围起来,中间种着几排菜。
藤蔓、苔藓攀登在楼的腰身,宣布自己的居住权。
一栋如此,栋栋如此。
一片像是被整座城市抛弃了的楼群。
也许它们自己不这么认为——
婴孩的哭闹声,油锅的炸响声,电视中的讲话声都在确认:
它们活着。
用力拉开哐啷作响的不锈钢门,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响了一路,终于来到这栋楼的顶层。
方兰刻凑到旅客身边,笑着指了指对面。
进门就是客厅,不大的空间里挤放着沙发,电视,以及可折叠的木桌子。
看来,一家人的休闲、饮食都在客厅解决了。
“我家就在隔壁,待会来坐坐?”
“嗯,可以啊。”
旅客不笑,他点点头。
“随意点,当自己家,李伯去炒菜啊。”
“哎李伯,小乐还没回来呢?”
“应该快了,你们不是还要找东西呢?”
李伯对着走廊指了指。
“进去右拐,第一间房就是小乐的房间。”
方兰刻没听完,就火急火燎地拉着旅客往里走。
“放心李伯,我来陪着他找,很快就搞定!”
“好嘞,那我就在隔壁炒菜,有事喊我啊。”
房间门关上,留门缝中窜逃出一声“知道啦”。
窗前是一张塑料桌椅,书桌上立起能看到阳光的书。
一本一本被干净利落地排列整齐,书脊朝外。
方兰刻伸个懒腰,往书桌旁边的床上坐过去。
床是双层的,只是上面那层被拿来堆东西了。
日光此刻正打在一个短棍似的物体上,反射出闪眼的白色。
这旁边,还有一张面值20的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