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的后面是一个分叉口,顺着没有枯叶落下的左边走。
再爬个小坡,就是一处歇脚点,平整的地面上排出一列石制桌椅。
桌椅的旁边是一些运动器材,都涂着蓝蓝黄黄的外漆。只不过年代久远,外漆也剥落了不少,惨露出深棕的锈。
“可能来得不是时候,要早点,能看见一群老大爷老太太;来晚点,能看见三五个小孩。”
方兰刻拉着旅客坐下,自己则坐到他对面去。
“那看来,你和李乐是晚来的那批?”
方兰刻料到他会这样说,到底还是深吸一口气。
她看看旅客,又举起没喝完的饮料灌了一口。
饮料咕噜噜下肚,方兰刻也终于准备好打开话匣子。
那是一个被钱击垮的家。
那是一个发誓想守住家的孩子。
他爸,经历父母病故、公司解雇,仍四处打工,维持生计。
这时,他老婆因为一场大火而无法自理。
他爸十年如一日苦苦支撑,宁可自己死,也要老婆孩子活。
他玩了命地找活干——家电维修,工地做工,派发传单,有人招,他就去。
总算熬出头了。医疗报告上说,他老婆恢复了。
结果他老婆走了。
跟别人跑了。
他当时在市里最好的高中,没念完就辍了学,出来开出租。
他很聪明的,却不太会讨人喜欢。
方兰刻咽口口水,发现旅客此时正一手撑着头,没有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她知道,这是催她“讲重点”的表情。
他果然知道些什么,也果然与之有关。
“原本啊,他还能偶尔空出时间来,偶尔我们两个人一起出去玩玩。”
“直到两年前,他突然给我一根不知道什么东西,叫我保管好。”
旅客不再撑着头,坐直了身子。
“这之后,就只会看见他从鸟川站到鸟川谷,两点一线地跑出租了。”
“哎哟,说了一堆,渴死我了!”
方兰刻不去理会旅客,抬起头就是喝饮料。
沉寂里的第三声鼻息过后,对面的人总算开口了。
“我从小就跟着两个人四处旅行。”
“三个人,一辆车。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多到我来不及去记那些地名。”
“直到某一次,因为某个我已经忘记的原因,我们搞丢了那辆车。”
“随后是第一个人,第二个人。”
“在第二个人离开前,他给我一把车钥匙。他说这是找到这辆车的线索。”
方兰刻听到这里呛了一声。
找到机会,碳酸趁虚而入,又打得她连咳好几声。
“天底下一样的车多了去了,拿着把钥匙怎么找啊?”
“还有,什么叫跟着‘两个人’,你爸妈呢?”
旅客摇摇头。
“无可奉告。”
方兰刻意识到自己越界了,赶紧陪着笑。
“我的问题,你继续。”
“嗯。”
“我今天刚到鸟川。”
“然后被这个李乐揽上车,载到这个鸟川谷来。”
“就在来的路上,我一直仔细保管的钥匙不见了。”
“消失的时间点,就在你来送东西,到我们下车的这段时间里。”
“你是想说,你钥匙消失跟李乐的这个‘东西’有关?”
方兰刻露出为难的神情,抖起腿来。
“事先说好,我都没见过你那钥匙,更别提去拿了。”
“不是辩解哈,但李乐也不是个会偷东西的人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
旅客越说声音越大,眼睛越亮。
他还想继续解释,却忽然哽住,收回目光。
“说多了你不懂,你只要知道,钥匙跟那个‘东西’一定有关。这就够了。”
方兰刻听罢,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好说,好说......”
随后,她把手里剩下的饮料往空中一撒。
液体漫步在阳光里,由何物托举着慢慢落下。
“说道说道?”
方兰刻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旅客也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得意,有样学样地托起下巴。
“你这样子,分明就是知道怎么回事的,还需要我怎么讲?”
方兰刻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
旅客也学着她,双手抱胸。
“那也有的讲啊,比如这到底是怎么个原理之类的?”
方兰刻说着说着,换了个姿势,手肘搭在桌上。
旅客也慢了一拍,把手肘搭了上去。
她又往后一靠。
他也跟着靠了靠。
像是无意识。
又像是在对照。
接下来方兰刻听旅客解释的时间里,她不断换着姿势。
旅客便一边学着,一边把关于延迟的事情讲出来。
他需要这个人帮他找到钥匙,甚至找到车的线索。
还有很多趟旅途要走,还有车要找。
“这么说,奥秘就在李乐那个东西里头。”
方兰刻掏出手机,配合着漫长地瞄了眼时间,随后准备站起身来。
“那好办啊,马上就到李乐来接我们的时间了,到时候当面问他。”
她站起来,目光又转向刚刚她洒在空中的饮料。
液体仍然冒着气泡,被何物托举着似的慢慢下落。
方兰刻嘻嘻一笑。
“还没唱过‘太空饮料’嘿,试试!”
旅客本漫不经心地跟着起身,听到这话,赶忙疾呼:
“别喝——”
听到并停下时,液体已经贴到方兰刻的嘴边。
刀子一样,饮料在方兰刻的脸上蹭出一道口子。
离开了方兰刻的脸,它又晃悠在天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嘶,好疼!”
方兰刻失声惨叫出来。
旅客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伤口。
见只是浅浅一道,这才暗地里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下……是延迟在变。”
“动着的东西,一旦脱开,就会把积着的力一下子放出来。”
“就像拉满的弹弓,突然松手。”
“呜......”
方兰刻捂着脸,却也慢慢朝着出口的方向走。
“倒霉啊,一个不小心,破相啦。”
旅客觉得好笑,跟在她后面。
他的手伸进口袋抓住什么,开始慢慢揉搓。
不多时,旅客叫住她,递过去一个小物件。
“喏,出门在外,别让自己那么狼狈。”
方兰刻接过来一看,一张创可贴。
她转身过去,笑得爽朗。
“谢啦,回头请你顿饭!”
旅客不答,只是笑笑。
他把剩下的身份卡碎片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