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生地不熟的,自己逛也逛不出味道来啊。”
下车前,旅客扫了眼车内的两人。
“要不,谁受点累,带我玩玩?”
他在等,他需要留下起码一个人在身边。
脱口而出的固然是实话,但旅客有自己的“以防万一”。
在确定自己有能力离开鸟川前往下个世界前,他需要这样一座桥。
“我就不了,哥,下一单我都接好了。”李乐透过后视镜看旅客一眼。
“让兰刻陪你吧,我中午来接你们吃饭。”
“好啊,正好我今天有空。”
“嗯,谢谢你们。”
听到旅客开口言谢,李乐和方兰刻几乎是同时“嗨呀”起来。
抢断不及,李乐让方兰刻先说,自己则看向打表器,握着方向盘的一只手里夹着什么。
“你这初来乍到,好容易认识个本地人啊?”
“你就别客气,小时候我经常来这儿,可熟啦!”
方兰刻打开车门蹦了出去,随即转身等待。
车外飘进来几只飞羽。
旅客摆摆手,排开那几只羽毛,挪动着下车来。
鸟川谷,这个先前在出站口听得最多的名字,现在看来,确是名不虚传。
浪似的鸟叫声涌来,带落一阵飞羽。飞羽怀抱射下的日光,日光照清了谷间。
有时候,羽毛密一些,谷就暗下去了;疏了,谷就亮起来。
山谷不紧不慢地呼吸阳光。
旅客看得出神。一片羽毛落在他脸上,都不察觉。
身后传来一阵引擎声,待到他回过头去,出租车已经走了好一阵了。
车上的李乐皱紧了眉头。
距离他踩下踏板发动汽车,已经是将近4分多钟前了。
这期间,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动,一会松,一会紧的。
直到车子嚎叫着跑起来,他才把手里一直夹着的,方兰刻来时带给他的东西,颤抖着收回裤子口袋里。
“别光站着啊,在外面能看到什么东西?”
方兰刻扯动旅客的衣角,把他往门口拉了拉。
旅客怔了怔,这才收回目光,跟着她往里走。
偌大一个谷口,被人为固定得方正,就成了收费入口。
那里静得出奇,没有人的气息。全然不像来时路上就被接客司机“哄抬物价”的景区。
“奇怪啊,怎么没人?”
方兰刻小声嘀咕一声,随即朝着入口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劳驾——有没有人呐——”
旅客不去理会方兰刻,只是兀自对着空无一人的景区感到不安。
他下意识摸摸上衣口袋。
没有。
他赶忙用手扫过口袋边缘。
也没有。
他拿出口袋里所有的物件,半张身份卡,还有方兰刻的名片。
最后的最后,他宣告似的将整个上衣口袋翻个面出来,这才确认了。
钥匙不见了。
五个字转个不停,挠得旅客浑身不自在,他打算脱下大衣,做最后无谓的尝试。
他的目光看向方兰刻,发现方兰刻在看他,带着那副预设好的笑脸。
“旅客同学,今天管入口的没上班哦,我们直接进去吧。”
旅客抽动着摆出同样的笑。
“嗯,我们直接进去吧。”
钥匙丢了,这样频繁地确认口袋里的东西,竟还是丢了。
绝对不是自己弄丢的,钥匙的消失,另有原因。
仔细想想,在此之前确认自己钥匙,已经是在李乐车上,抽出身份卡的那时候。
当时钥匙绝对还在。
将方兰刻的名片丢进口袋,也没有碰到过钥匙,更别提把它弄不见了。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那辆曾载着自己走南闯北的车,将自己的钥匙吸引了去。此刻,它就在这个鸟川里。
想到这里,旅客的眼睛睁大了几分。
他舔了舔嘴唇,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谷里有一颗非常老的大树,树旁边是一片湖,在这个点可好看啦。”
“旅客同学?”
旅客再看过去时,方兰刻已经离自己有一点距离了。他赶忙小跑着跟来。
“嗯,我在,我们继续吧。”
他朝着方兰刻笑笑。
“怎么感觉,你突然变开朗了不少?”
旅客听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抿了抿嘴。
“嗯,前面的景色不错,人的心情自然就好起来了。”
“那就好,看风景就得心情好——心情好啊,风景也就好看起来了,哈哈哈。”
旅客听到方兰刻笑,也跟着轻轻笑了两声。他的目光开始在四处飘忽,竟也没落在任何地方。
他在想,如果从钥匙消失的结果往前推,一切巧得离奇。
从自己最开始在出站口,被李乐首当其冲地拦下开始。
到上车后两人的对话,再到方兰刻上车。
一切果真像表面一样和谐吗?这个司机真的就只是个眼尖机灵的青年而已?
旅客印象最深刻的,当属他找钱接钱的方式。
他熟稔地从遮阳板抽出纸币,又轻车熟路地找出要找的数目。
把钱放回去和取出来,对他来说本该同样容易。
可自己给过去的钱,他却塞进了裤子口袋。转头又把口袋里的钱给了方兰刻。
试探别人的,从一开始就不止自己一个人。
方兰刻的事可以往后放放。
这个李乐,大有问题。
眼下,正是借着这位少女,了解李乐的好机会。
“到啦,快看!”
那是鸟羽的眼睛。
绿色破碎的眼眶,围困住向中心聚缩的羽毛。
风一段一段贴过旅客的脸,贴过方兰刻的脸。
阳光舔舐过的湖面下,旅客看着方兰刻的倒影,她瞪大眼睛,悄悄“咦”了一声。
这是多久之前的倒影?他不去管,当做没看见。
他只是盯着湖中的倒影,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少女发问。
“你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来这儿?”
“不啊,我跟李乐,还有一群小孩一起来玩。”
湖里的方兰刻没张嘴。
倒影中的她,此时正要转过身去,朝着哪里招呼。
旅客“嘶”地一声蹲下,看着湖里还站着的自己。
“李乐?你俩从小认识?”
“是啊,我就住他对门,从小一起玩。”
“只可惜,很少再有机会咯。”
倒影中,方兰刻才又把视线转回这边。
对不上了。
延迟开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