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川多鸟。
出了站,抬头总看得见天上雪似的飞羽。
几片羽毛压着司机搭在旅客后背的手臂,司机也不在意,只顾带着旅客朝出租车走。
直到羽毛顺着司机的手臂上滑开,旅客突然瞪大双眼。
哪里不对。
轻如羽毛,下落该是打着旋,被风一吹就跟着跑。
眼前,羽毛定死在半空中,就好像还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
旅客偏过头去看。
就停在风里,粘住了似的。
片刻之后,羽毛顺着风四散去,混进满天飞羽中,再分不出来。
感到手臂被发尾刷过,司机停下脚步来看向旅客,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飞羽罢了,他没觉得有什么新奇。
可司机脸上的笑容灿了些,搭在旅客肩上的手顺势拍了拍。
“哥,咱这的飞羽好看的,要不等你拍个照,留个纪念,咱再走?”
旅客听罢,只是眸子向下收了收,眉蹙了蹙。
见他不答,司机脸上热络的笑容顿也不顿,接话得急切:
“真要看,站口这边没什么好看的,还得是鸟川谷那边的飞羽要更好看,我都经常去。先上车吧!”
拍不拍照倒是其次,旅客手头并没有能用于拍照的物什。更何况,人生地不熟的,贸然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词,只会显得自己古怪。
这一点他吃过亏,便不作回答。
至少总算,旅客能够透过这个青年司机的碎发看清他来。
那人方才的话出口时太自然,收回去时又太快。就像是生怕自己说错什么。
司机热情地帮旅客拉开后座的车门,看着旅客整整衣服坐进去,帮他关上门,这才绕回自己的驾驶座。
车门一关,旅客快速地扫了一眼出租车内部。
方向盘上,廉价的皮革护套磨得发亮,反光照着中间那台老旧的打表器。打表器的上方悬挂着一张贴着司机崭新照片,其余色块已经泛白的服务执照。
脚下的橡胶脚垫已经磨得很薄了,驾驶座一侧的左脚休息区甚至被磨出一个浅的凹陷。窗户下沿贴着几张便利贴,密密麻麻写着“早高峰某某路必堵”“某某医院上午门诊结束时间11:25”......
琐碎的痕迹落在旅客眼里,比琢磨司机那几句话来得有用。
早年与车相伴的经历,让他隐隐地能从一个人待车的方式里摸出这人的几分脾气。
未必全对,但胜在快。
一个机灵、朴素又惯会在街巷里讨生活的青年人这样在他的脑子里慢慢立起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搞清楚鸟川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至于司机心里有没有别的盘算,倒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说不定,这人还能帮到自己。
出租车浸在沉默里发动引擎。
最开始,旅客尝试搞出点小动静。他敲敲窗户,用力拖拽出安全带再扣上,摇下车窗再摇上去,再透过车内的后视镜观察司机的反应。
后视镜里,司机的目光始终盯视前方。看来,单这样还不可能验证自己的猜想。
旅客身子微微前倾,眼里一直盯着打表器上的时间。现在是清晨,六点三十五分四十六秒,太阳正抵着车窗探出来。
“哟,出太阳了。”
秒数在跳。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旅客的目光不曾离开打表器,同时也用余光留意着司机。
打表器上的时间已经来到六点三十九分二十六秒。司机总算听到话了,他笑得爽朗。
“有个把小时的路程。”他非常大声地打了声哈欠,“无不无聊?要不聊会天,哥?”
“好啊。”旅客轻轻把手搭在司机肩上,仍旧盯着打表器。
现在是清晨,六点三十九分三十三秒,“过那么久,还没问你怎么称呼呢。”
司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他像是平白无故挨了一棒呵,眼神空了一瞬,连带握着方向盘的手跟着僵了僵。像是没听到,他马上踉跄地跟上话。
“啥,啥?哥你说啥啊?”
“我说,还不知道你叫啥。”
六点三十九分四十秒。
“哦!哈哈,我叫李乐,哥你叫我小李就好。”李乐又把笑脸接顺来,“哥你是第一次来鸟川吗,打哪来的啊?”
说话间,李乐的目光下意识短暂扫过打表器,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夜里的车,冬天开的。”
听到这,李乐皱起眉头笑出声来。
“哥,你这话说的怪有意思。”他一面打着方向盘,一面顺势把旅客的话往回圆,“倒春寒这几天,就是冷得跟冬天似的,哈哈......”
旅客瞥一眼李乐,旋即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靠回后座。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身份卡。
数秒后的驾驶座上,李乐又是一顿,随后赶忙又瞄了一眼打表器。
确认某些事情之后,他悄悄深吸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跟个没事人似的继续专注开车。
后座上,旅客透过后视镜看到李乐,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前方。
他把双手压在大衣的遮盖下,将身份卡对折掰断,又将其中一半放回大衣口袋。只留另一半在双手间揉搓。
一来一回,一前一后。硬质的卡片在手中慢慢有纸的触感。
“对了,李乐。”
“哥你说。”
“我这貌似只带了整钱,你先找钱给我吧。”
“哎好。”李乐抬起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往自己头上的遮阳板里随意一翻,食指和中指就夹出几张纸币来。
顺眼一瞟,他便用大拇指推出一张二十元来,递给坐在后面的旅客。随后,他又专心开他的车去。
没过多久,他听到后座“诶”的一声,从后座伸过来几张二十的纸币。
“搞错了搞错了,我是带了零钱的,不好意思哈。”
李乐“没事没事”地接过来,又顺眼数了下。
五张二十,倒是不少不多。便是没在意,接着开他的车去。
旅客眼瞅着李乐收了他的钱,没什么反应,暗自松了口气,又靠着窗想事情去。
闸机不认身份卡,飞羽在眼前停住,自己问一句话,要等到数分钟才能得到李乐的回应。但当自己触碰到他时,一切又立刻恢复正常的样子。
难怪,难怪先前揽客的人看不见他一样——不是李乐有问题,而是自己有问题!
他的时间线和世界的,没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