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播报板上时间清零。旅客将那张在掌心攥得发皱的车票吞了下去。
纸张微涩的口感随着咀嚼擦过喉咙。这是前往下一站必需的临行餐。这个世界的车票用的是磁介质特种纸,嚼到后面,它泛出一点砂糖的口感,金属气味的小颗粒滞留在舌根,久久不散。
他小心咀嚼,慢慢咽下。雪下得急,被白炽灯照印在墨色的夜里,他向外望着,叹了口长气。
说到下一站,下一站是哪?旅客不知道。
他只回忆起自己,开始记事的时候,他也在一辆小轿车里这样看着夜,看着夜的雪。
旅行,就是旅客的人生。
他闭上双眼,在到站前小憩。
直到周边传来几声机械的提示音,旅客听见清脆的播报声:
“旅客朋友们,列车到达终点站——鸟川。请全体乘客下车……”
这时候,旅客是不着急的。
这时候下车还太早。世界在这一站落稳以前,总要先乱上一阵。
他挪了挪身子,抱着胸闭着眼,继续侧耳听去。
风雪的声音渐渐小了,熙熙攘攘的人声沸起来。开春,总仍旧是带着凉气的。
棉袄之间“嘶嘶”的摩擦声,谁喊着路过的谁帮忙从架子上将行李抬下的叫嚷声,行李箱轮子滚过车厢地面的转动声,挠得旅客心直痒痒。
车门打开,他也总算睁开眼,站起身离开列车。
这里是开春的鸟川,风格外大,吹到旅客脸上,惹得他揉了揉脸。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不衬少年身形的大衣里,胸口袋中仍有一个方正的轮廓。
即将出站,他得保证自己临行前为新世界的准备。
口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铿啷。那把车钥匙还在。
很久以前,他和自己的车失散了。如今还能证明那辆车存在过的,只剩这把钥匙。
它是许诺,找回记忆中的小轿车。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回那阔别已久的“家”的方法。
顺着目光从站内一路望去,他找到出站口。将双手揉搓至温热,旅客把手插进衣服口袋,迈腿走出站台。
“身份已确认。请快速通过验票闸机——”
旅客把身份卡贴在闸机上,过了好一会儿,机器才慢吞吞吐出那句提示音。
起初他只当闸机坏了,换了一个。
还是一样。
再换一个,还是一样。
他这才意识到,不是其中某一台出了问题,而是这里所有闸机都不认他。
他抬眼注意着那些与自己一同出站的人。和他一同出站的乘客动作齐得近乎一致:掏卡,贴上,闸门立刻打开,人也跟着走了出去,没有一个像他这样被卡在原地,可偏偏旅客不行。
可偏偏旅客不信邪。
他跟闸机赌气,发誓要跟它对决到最后一刻。
旅客异常坚定地再次伸出身份卡,将它久久地放在闸机上。
旷野上的两个骑士就这样对决起来。最后,他获得了光荣伟大的胜利,旅客收起身份卡,带着一点近乎幼稚的得意,耀武扬威着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那个旅客战胜的闸机前,等着出站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在一臂之外。没人靠近,也没人催促。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先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才依次拿出身份卡,刷卡,出站。
一张车票足够让旅客饱腹。出了站台,他一时也无事可做,只想着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再想想接下来该往哪儿去。
找车当然要紧,可线索从来不会自己撞到眼前。
他始终有种预感:这趟未知旅途中的每一站,都在把他往回家的路上推。
但他自称旅客,而旅客就要旅游。
没走多远,一阵嘈杂的叫嚷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他转身望去。
那是站在出站口不远处广场上的一排人,都举着方正的纸壳板,上面写着名字和数字。每过去两三个人,这一排里就会冲出几个举着牌子的大汉,热切地跟着。
“鸟川谷,去不去伐?七十五一口价走不走?”
“帅哥,平里溶洞六十——”
来往的人几乎都要被他们拦上一嗓子。多是摆手,或者不理。少有的几个,朝着其中一人点点头,便跟着揽客的人上了路边的出租车。
旅客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比他离那排人更远的,照样有人上前招呼;偏偏轮到他时,竟没有一个人朝这边看过来。
所有人就这样默契地把他漏过去。
旅客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好在这一会儿工夫,他也大致记住了鸟川能去的几个地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想转身找别的办法,忽然觉得衣袖被人扯了一下。
“哥,鸟川谷走不走?一口价八十……”
旅客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目测比自己略长几岁的青年站在身后。
那青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碎发,站在风里。开春说是暖了,可天还冷,他却只穿着背心和一条勉强遮住脚踝的长裤。
旅客有些好奇。是这人的喜好如此,还是只得如此?碎发压着眼睛,他一时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不过,价是照例要砍的。
旅客照着惯例,先拍了拍衣服,又故意偏过头去看那排还在拉客的人,最后才斜着眼打量面前这个等得有些窘迫的青年,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可是同样的地方,我刚听到那边有喊一口价六十的。你这儿......”
“都是胡扯的,哥!等上了车,他们报多高还不是他们定?”
旅客见这青年喊得这样大声,平添了几分兴趣。
“兄弟,我又怎么确定上你的车不会被你后面宰啊?”
“好说,哥!”那青年听得这话,知道有了机会。黝黑的脸上爽朗地笑出来,他指一指不远处的一辆出租车。“我车玻璃上有参考价,给你打表,多了退,少了补!”
见这人这般实诚,旅客也绷不住笑出声来。
“别人都不打表,你怎么就打?”
“我胆儿小,怕被投诉。打表挣的钱,我睡得踏实。”
青年揽过旅客的肩,快步朝着他刚指着的出租车踱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