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江南烟雨色
他是水上星海空桑氏大公子，是苍雾浊水之主，十三岁便是清衍仙君。可就是这样一位身负盛名、心向正道的天之骄子，却做出了惊世骇俗之举——当众放过世间忌惮的阴邪之物，非但不加斩杀，反倒与它们倾心相交、朝夕相伴，甚至在阴邪出手惩戒恶人之时，公然为维护他们，将剑对准了仙门百家。
至此，玄尘三十六年，天下仙门宗派同仇敌忾，齐聚荒芜的永洲，誓要讨伐这位背离正道、与鬼为伍的清衍仙君。
永洲大地，早已没了半分生机。
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着，云层厚重如墨，不透一丝天光，放眼望去，整片大地都覆着干裂的黑土，寸草不生，唯有几棵枯槁的老树歪歪扭扭地立着，光秃秃的枝桠直指苍穹，像一双双绝望求救的手，四下里一片灰败萧瑟，死寂得能听见风穿过枯枝的呜咽，满是末世般的苍凉。
一身素白不染尘埃的空桑烬离，孤身坐在破败不堪的屋顶之上，衣袂被永洲的风吹得微微翻飞，却半点不曾拂乱他周身的孤寂。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与难过。
刷——！
刷刷——！
破空之声骤然撕裂永洲的死寂，密密麻麻的仙门弟子御着飞剑，携着凛冽的灵力威压，铺天盖地般朝着此处疾驰而来，剑光交错，映得灰暗的天空都泛起阵阵冷光，气势汹汹，杀意凛然。
人群最前方，六大修仙世家的宗主尽数到了五位，唯独缺了的祁家，虽没来，但显然天下仙门，已无一人站在他这边。
空桑烬离缓缓抬眼，眼底的愁绪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无波，他轻声开口，声音清冽，穿透呼啸的风声，落在众人耳中：“你们来了。”
程宗主面色铁青，眼中满是震怒与鄙夷，厉声喝道：“空桑烬离，交出你庇护的那些阴邪孽障，还有你手中的上古神器，自废修为，念在你是空桑氏的大公子，我等可饶你不死！”
空桑烬离闻言，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苏宗主，淡淡开口：“苏落，可是你的亲弟弟。”
苏宗主面容紧绷，眼神复杂，沉声道：“正因如此，我今日才来，接他回家。”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杀意席卷全场。
“杀了他！与邪祟为伍，不配为仙！”
“杀死那些阴邪孽障，为惨死的家人报仇！”
“诛杀邪物，清肃仙门，还世间一片太平！”
“杀死邪物！清理门户！”
一句句饱含恶意与愤怒的嘶吼，响彻永洲的每一寸土地，声浪震天，将这片死寂之地彻底点燃，所有人都将空桑烬离与他身后的阴邪，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人群之中，连泽宇飞身而出，望着一身白衣的空桑烬离，眼中满是焦急与不忍，沉声劝道：“烬离，别再执迷不悟了，你只要交出他们，立刻就能全身而退，免受这讨伐之苦！”
空桑烬离抬眸看他，眼神温柔，没有半分动摇，语气却冰冷：“我早说过，我不可能交出他们，你死了这条心吧。”
“空桑烬离！”连泽宇气急，厉声喊他名字。
“连泽宇，这是我的事，你别多管闲事。”空桑烬离语气淡漠，已然不愿再多言。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的喝声陡然响起：“古呜！”
古呜身形一闪，立于阵前，神色肃穆，高声下令：“众弟子听令，结诛邪阵！”
刹那间，无数仙门弟子迅速站位，灵力交织，金光璀璨的诛邪阵以雷霆之势成型，阵纹流转，散发着镇压一切阴邪的凛冽威压，朝着空桑烬离笼罩而去。
空桑烬离一眼便认出这专克阴邪与修魔者的诛邪阵，深知此阵威力，当即不再与连泽宇纠缠，身形骤然后撤。
“镜。”
他轻吐一字，浓郁的鬼气瞬间从他周身翻涌而出，鬼气森森，带着刺骨的寒意，径直朝着连泽宇袭去，一道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你现在的对手，是我。”
与此同时，空桑烬离身形腾空，扶摇直上，立于半空之中，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化作漫天青蓝色流光，一把通体莹润、泛着清冷光泽的青蓝色箭弓，缓缓凝聚于他手中。他抬手拉弦，灵力汇聚，十支泛着凛冽寒光的箭羽瞬间成型，稳稳搭在弓弦之上，箭尖直指下方结阵的仙门众人，气势慑人。
刷—！
刷刷刷—！
十支灵力箭羽同时离弦，带着破空之声，如流星赶月般飞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命中诛邪阵的阵眼，金光阵纹瞬间剧烈震颤，险些溃散。
好强悍的灵力！好精准的箭术！
这是在场所有仙门修士，心中不约而同升起的念头，看向半空之人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永洲之上，打斗声、灵力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空桑烬离麾下的阴邪之物，本就因苍雾浊水需鬼物镇守看守，未能尽数前来，实力强悍者寥寥无几，不过片刻，便有不少鬼物被仙门弟子的灵力击中，浑身鬼气涣散，身受重伤，节节败退。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清越空灵的琴声，骤然响彻整个战场，穿透了所有嘈杂与喧嚣。
筝——！
一声琴音落下，原本被压制的鬼物们周身气息一振，瞬间闪身而至，齐齐护在空桑烬离身后。
只见空桑烬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高约一米六的箜篌，琴身泛着蓝紫交织的梦幻光晕，流光溢彩，仙气与鬼气在琴身完美交融。
下方的仙门众人见状，有人厉声高呼：“空桑烬离，你早已陷入绝境，毫无赢的机会，还是放下武器，乖乖认输，免得受皮肉之苦！”
筝—！
筝筝——！
空桑烬离指尖轻拨琴弦，清越空灵的琴音连绵不绝，如清泉流淌，又似寒风过境，瞬间淹没了全场的嘈杂打斗之声。随着琴音响起，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方圆百里之内，所有仙门弟子尽数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灵力也被死死禁锢，连抬手都做不到。
一曲终了，空桑烬离缓缓放下拨动琴弦的手，缓缓站起身，一身白衣猎猎作响，他垂眸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动弹不得的众人，声音清冷：“谁说我会输？在昱辰琴之下，方圆百里之内，世间万物，阴阳平衡，皆为我所控，百里之外，一切动静，亦皆为我所知。”
什么？！
在场除了的鬼物之外，所有仙门修士全都面露震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们知道上古神器厉害，但谁也没想到，竟有如此逆天之力。
短暂的震惊过后，指责与怒骂再次响起，声声刺耳。
“空桑烬离，你与那些害人性命的鬼物为伍，对得起天下苍生？”
“没错！你这般行径，对得起天下苍生，对得起宗门教诲吗！”
“你背弃家族，背离正道，更对不起天下万千苍生！”
“那些阴邪害了无数无辜之人，你却执意庇护，你心中的道义何在！”
“空桑烬离，你执迷不悟护着它们，你就是全天下的罪人！”
不知是谁起了头，讨伐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对他肆意指责，仿佛他做了十恶不赦的错事。
“够了！”
空桑烬离终于被彻底激怒，一声怒吼，裹挟着灵力与满心的悲凉，响彻全场，瞬间让所有讨伐之声戛然而止，四下瞬间变得死寂。
他冷眼扫过众人，语气冰冷而凌厉：“我不配叫清衍君？可你们别忘了，这个称号，从来不是你们施舍给我的，我配不配，轮不到你们来过问！”
“再者，你们说我对不起天下苍生？简直可笑至极！真正对不起天下苍生的，从来都是你们这群伪善之人！”
“世间受苦受难的是苍生，可这些横死的鬼物，生前亦是活生生的人，亦是苍生！他们哪一个，生前不是历经不公，惨死收场？若他们化作怨鬼，为自己、为亲人寻求公道，报仇雪恨是错，那我便心甘情愿，与他们一起错到底！”
“胡言乱语！简直荒唐！”程宗主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
“胡言乱语？荒唐至极？”空桑烬离忽然轻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无尽的讽刺与悲凉，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的脸，字字诛心，“你们口中的苍生，到底是什么？你们所谓的道义，又是什么？”
“你们口口声声说护佑苍生，可你们的苍生里，从来都没有这些被不公害死的人；你们标榜道义，可你们所谓的道义，从来都不曾庇护过这些可怜人。”
“真是，讽刺至极啊！”
筝——！
一声清冷琴音响起，打断了众人想要反驳的话语。指尖轻拨昱辰琴弦，悠扬却带着悲凉的琴音再次响起，琴音裹挟着灵力，化作一幅幅鲜活的画面，悬浮于半空之中，让方圆十里之内的所有修士，乃至悄悄躲在远处观望看热闹的凡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画面之中，是水乡的一座小县城，烟雨朦胧，清风拂柳，一派祥和。
“江南烟雨色，清风拂柳丝，往后，咱们的宝贝女儿，便叫烟雨吧。”
“烟雨，好名字，温婉又好听。”
一对普通的散修夫妻，在此地生下女儿，定居于此，他们热心助人，为县城百姓降妖除魔，守护一方平安，日子平淡却幸福，满是温馨。
可这份平静，在烟雨十六岁及笄那年，被彻底打碎。
城中陈家大公子途经此地，偶然窥见烟雨的美貌，便心生歹意，要强娶她为妾。烟雨性子刚烈，如同往日拒绝旁人一般委婉回绝，却不知这一拒，引来了灭顶之灾。
她及笄当日，陈家大公子带着人手，残忍屠灭了她的全家，而烟雨遵照父母吩咐，外出帮邻里长辈除祟，等她满心欢喜归来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父母倒在血泊之中、毫无生机的尸体，庭院之内，血流成地。
更让她心灰意冷的是，那些往日里受过他们夫妻恩惠的县民，全都冷眼旁观，甚至有人出言指责：“若不是你执意拒绝陈公子，你的父母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父亲，母亲，是烟雨不孝，对不起你们……等烟雨化为厉鬼，定要为你们报仇，再来寻你们……”
可她死后化作厉鬼，尚未来得及报仇，便被所谓的正道修士视为孽障，一路追杀，颠沛流离，奄奄一息之时，终是遇到了一个身影，将她带往了苍雾浊水。
“这是你父母的残魂，你可在此地好生安养他们。我不是让你放下仇恨，只是让你在此潜心修行，等你拥有足够的实力，能亲手报仇，还能全身而退之时，便可出去讨回公道。但留下来便有听话，不可杀无辜之人，你能做到吗？”
烟雨望着父母安稳的残魂，含泪点头：“我能……”
“对了，美丽从不是过错，若这美丽成了灾祸，那便让它成为你最锋利的武器，护你周全。”
“嗯，我明白了……”
画面一转，切换至庐州边缘的一座小县城。
县城城主纪家，世代为官，城主纪大人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却因一场救灾，最终引来灭族之祸。
纪礼，纪家小公子，自幼被教导以仁爱待人，生性温润如玉，彬彬有礼，一心护着城中百姓。
“乡亲们不必争抢，人人都有份，管够温饱。”
“姑娘，别怕，坏人已经被赶走了，若是想找份活计补贴家用，可去城中楚衣阁。”
“乡亲们，大雨刚过，北山路况凶险，我已派人全力修缮，大家再多耐心等候几日……”
他总是这般，温柔对待每一个人，倾尽所能护着一方百姓，可这份善良，终究没能换来善终。
那日，纪家主与一个路过的散修李丰合作，共除祸患，事成之后，纪家主设宴款待，满心感激：“今日多谢李兄出手相助，纪某日后定当重重报答。”
李丰满脸堆笑，假意客套：“纪兄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谁曾想，这场看似和睦的宴席，竟是一场致命的鸿门宴。席间，李丰暗中引来邪祟，放任邪祟屠灭整个纪家，待纪家上下无一生还后，他才假意出手斩杀邪祟，反手接手了纪家的一切，摇身一变，成了为民除害的功臣。
纪礼死后，满心不甘与怨愤，魂魄不散，化作厉鬼，亲手血刃仇人，报了灭族之仇，而后便销声匿迹，只留下世间所谓的正道修士，四处搜寻他的踪迹，誓要将他斩草除根。
画面不断转换，一个又一个、一桩又一桩类似的惨剧，在半空之中轮番上演。
有被权贵欺压、家破人亡的百姓，有被仙门弃子、含冤而死的散修，有被同门陷害、惨死秘境的弟子……他们全都是无辜之人，全都是被世间不公、人心险恶逼上绝路，死后化作阴邪，不过是想讨一个公道。
被昱辰琴音影响，亲眼目睹了所有真相的修士与凡人，全都陷入了死寂之中。
什么怨气滔天，什么阴邪孽障，什么护佑苍生……
呵！
果真如同空桑烬离所说，讽刺至极！
风穿过永洲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所有人都沉默着，再无一人，能说出指责的话语。
空桑烬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昱辰琴身蓝紫流光忽明忽暗，萦绕着他周身的灵力与鬼气交织翻涌，那双素来清冽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悲凉、愤怒与执拗，他抬眼扫过全场每一张或愧疚、或僵硬、或仍有不甘的脸，讽刺一笑。
“这就是你们口中十恶不赦的邪物，就是你们奉为真理的正道，就是你们口口声声标榜的正义？”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刺骨的悲凉，“那我倒要问问，这些可怜人，到底为何而死？！”
“他们生前，哪一个不是心性纯善、顶顶好之人？有的心怀善意护佑乡邻，有的温润赤诚心怀天下，有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本该有着光明坦荡的一生，本该走在人间骄阳里，尽享世间风光。”
“可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所谓正道人士，被贪婪蒙蔽双眼，被私心裹挟良知，视无辜性命为草芥，行卑劣龌龊之事，亲手将他们推入绝境，让他们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华，永远困在了无尽的黑暗与冤屈之中，不得安生！”
“这世间苍生，本就没有绝对的善，亦没有绝对的恶。你们自诩正道，却行残害无辜之事；他们被称作邪祟，不过是为自己求一个公道。”
“他们生前，是肆意潇洒、立于世间骄阳之下的鲜活之人；纵然如今化作鬼身，他们依旧是心怀赤诚的魂灵，依旧走在苍生之间，行他们该行的道，立于属于他们的风光之下，从不比任何人差！”
话毕，空桑烬离再不愿看这些伪善之人一眼。他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手势翻飞，原本黯淡的地面骤然亮起幽蓝与墨紫交织的阵纹，阵纹蜿蜒蔓延，流光溢彩，正是通往苍雾浊水的传送法阵。光芒一闪便消失是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