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娇在偃邑长到了四岁。
四岁的女娇已经显露出了她母亲的影子。
瓜子脸,杏仁眼,皮肤白得像是涂了一层细细的陶粉,嘴唇红润润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头发又黑又密,涂山氏每天给她梳两个小髻,用红丝绳扎住,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两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但女娇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的胆子。
寻常四岁的小女孩,见了生人往大人身后躲,见了虫子吓得哇哇叫,见了高处腿肚子打颤。女娇不一样。她见生人笑眯眯地打量人家,见了虫子蹲下来认真地看蚂蚁搬家,至于见了高处……她见了高处她就想往上爬。
这大概跟她的祖父有关。
皋陶的身量太高了,高到在屋子里走动都要微微低着头,高到他在院子里一站,大半个偃邑的人都能看见他的脑袋。女娇从会走路起就喜欢跟在祖父身后,仰着小脸看他,看久了脖子都酸了。
“爷爷,你为什么要长这么高?”
皋陶蹲下来,他蹲下来的时候,终于跟孙女一般高了。
他用他粗粝的大手轻轻捏了捏女娇的小脸蛋,说:“爷爷长得高,才能看得远。看得远了,才能把天下不平的事都看清楚,把坏人找出来。”
女娇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但记住了一件事:高,是好的。高了能看得远。
于是她开始爬高。
先是爬院子里的桑树。那棵桑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丫横生,最低的一个分杈离地大约五尺。四岁的女娇抱着树干,手脚并用,像一只小狸猫似的,噌噌噌就爬了上去。
涂山氏在树下看得心惊肉跳,扯着嗓子喊:“小祖宗!快下来!摔着了怎么办!”女娇坐在树杈上,两条小腿晃荡着,低头冲祖母笑:“奶奶,你看,我能看见李家庄的烟囱!”
涂山氏拿她没办法,回头跟皋陶告状。皋陶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笑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像我!我小时候也爱爬高。”
涂山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像你什么?像你一样长成个巨人?女娇可是个女孩子家,将来要嫁人的。嫁不出去你养她一辈子?”
“我养就我养。”皋陶满不在乎地说,“我皋陶的孙女,想嫁什么样的人没有?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在刑堂上绝不可能出现的、柔软得不像话的笑容。
“再说了,她要是嫁不出去,就留在我身边。我天天让她骑在我脖子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话皋陶说了,也真做到了。
从女娇三岁起,皋陶每次从平阳回到偃邑,第一件事就是把孙女举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女娇两只小手揪着祖父的头发,两条小腿夹着他的脖子,坐在那里像坐在一座小山上,得意极了。
“爷爷!往左边走!那边有只花蝴蝶!”
“好嘞。”
“爷爷!再高一点!我要够那片树叶!”
“够不着了吧?你爷爷就这么高了。”
“那、那你跳一下嘛!”
“好好好,跳一下。”
皋陶真的跳了一下。他那一跳,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女娇在他肩膀上吓得尖叫一声,然后咯咯笑个不停。
后来有一天,女娇骑在皋陶肩膀上的时候,忽然一伸手,够到了头顶的房梁。
那是在堂屋里。偃邑的房舍虽然是这一带最好的——土坯墙,茅草顶,梁柱用的是涂山上的老松木。
但毕竟只是民居,房梁离地不过八九尺。皋陶站在地上,头顶离梁已经只有三四寸,女娇骑在他肩上,小胳膊一举,指尖就触到了房梁的底面。
“爷爷!我摸到了!”女娇兴奋地喊。
皋陶仰头一看,果然,孙女的小手已经搭在了梁上。他心里一动,说:“娇儿,你抓紧了,试试能不能爬上去?”
女娇二话不说,双手一攀,两只脚蹬着祖父的肩膀,身子一缩一伸,像一条灵活的小蛇,眨眼间就翻上了房梁。
那根房梁是松木的,有一尺多宽,表面虽然粗糙,但被烟火熏了多年,倒也光滑。女娇小小的身子趴在梁上,刚刚好,像一只卧在树枝上的小鸟。
“爷爷!上面好高啊!”女娇趴在梁上,下巴搁在双手上,往下看。皋陶站在下面仰着头,高大的身子在女娇眼里缩小成了一个宽厚的影子。
“怕不怕?”
“不怕!有爷爷在,我不怕。”
皋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搬了一把木凳坐在梁下,说:“那你就待一会儿,爷爷在这儿接着你。”
女娇在梁上趴了大约一刻钟,后来大概是觉得硌得慌,才让祖父把她接下来。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爷孙俩的固定节目。
每次皋陶回家,女娇都要骑到他肩上,爬上房梁,在上面趴一会儿,翻个身,有时候甚至闭上眼睛假寐。
涂山氏每次看到这一幕都心惊胆战,在下面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作孽哟,作孽哟,好好的女孩子家,爬什么房梁嘛。”
皋陶坐在凳子上,稳稳当当的,冲老伴摆摆手:“没事没事,我看着呢。她要是掉下来,我接着。”
“你接得住吗?”涂山氏没好气地问。
皋陶伸出他那双比鏊子还大的手掌,翻过来看了看,说:“我这双手,接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接不住一个小丫头?”
涂山氏哼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做饭了。但她每隔一会儿就要探出头来看一眼,直到女娇安安稳稳地从梁上下来,她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女娇五岁那年,出了一件事,让涂山氏彻底不让女娇爬梁了。
那天皋陶不在家,去了平阳,帝尧召他议事。女娇一个人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溜进了堂屋。堂屋里空荡荡的,那根房梁安静地横在头顶,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女娇抬头看了看梁,又看了看四周。没有祖父的肩膀,她够不到梁。但她很快就找到了办法。
她搬来了一张矮凳,又搬来了一张高凳,把矮凳垫在下面,高凳摞在上面,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她站在高凳的最顶端,踮起脚尖,手指堪堪够到了梁的边缘。她用力一撑,翻了上去。
趴在梁上,她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高兴。因为她这次不是靠爷爷,而是靠自己上来的。
她在梁上趴了很久,后来困了,就侧过身子,把脸颊贴在粗糙的松木上,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变成了一只鸟,飞得很高很高,高过了涂山,高过了云彩,一直飞到了太阳旁边。太阳很暖和,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她就在太阳旁边睡着了。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她觉得身子在往下坠。
不是梦,是真的在往下坠。
她翻身的时候翻过了头,整个人从梁上翻了下来。
一丈多高的房梁,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女娇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她只来得及看见头顶的房梁越来越远,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近,然后“砰”的一声。
她的后脑勺先着了地。
紧接着她陷入了漫长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