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执剑宗的长老,百工阁的匠人,还有魏石,全都涌了进来。当他们看到院子里褪去的石纹,看到毫发无伤,石纹尽消的韩烬,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守了半个月,以为必死无疑的韩烬,竟然真的被救回来了。蔓延了整条街的石纹,竟然真的停住了。
魏石快步冲到谢石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红着眼眶说:“先生,您平安出来了,太好了。”
谢石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长老看着谢石,看着眼前的一幕,握着剑柄的手,终于彻底松了。他对着谢石,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释然:“先生,抱歉,之前多有冒犯,是我错了,我走了足足二十年的错路啊!。”
谢寻说得对,一味挥剑斩僵,从来都止不住这场僵劫。唯有解开世人心底的执念,才能真正消弭这百年的祸乱。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穿过铸剑坊的大门,落在了院子里,驱散了一夜的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临州城最高处那道孤独的背影。
看着铸剑坊的方向,看着晨光里那个素色棉袍的身影,苏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亲眼看着,谢石只用了几句话,就解了韩烬的僵化,止住了蔓延的石纹。没有杀人,也没有斩僵。他坚持了几十年的止僵之道,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看着谢石的身影,眉头紧锁,不甘与无奈在脸上交织着,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叹,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转身踏风而去。
“叮当、叮当——”
清脆错落的打铁声从街两旁的铁匠铺里接连传来,在临州城的铁匠街上打着旋儿。这声响已经没了前些日子的稀疏滞涩,反倒比往日里更添了几分热闹底气,顺着青石板路铺满了整条街。临街的铺子都大大方方地敞开了门,再没人扒着门缝小心翼翼地窥探,铺主们要么赤着膊在炉前挥锤,要么站在门口和来打农具的农户,订刀剑的镖师聊着天,全然一片和谐踏实的景象。
临街开了三十年铁匠铺的老周头,正靠在门框上擦着刚淬好火的柴刀,看着街尽头的方向,对着隔壁铺子的老伙计笑着感慨:“你瞧瞧,不过十来天的功夫,这条街总算是活过来了!前阵子韩大师把自己封在炉子里,整条街的人都提心吊胆,连炉火烧得旺些都怕,哪敢像现在这样敞着门打铁?”
隔壁的老铁匠闻言也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谁能想到啊,咱都以为韩大师这次铁定是没救了,连执剑宗的人都守在门口要烧街,结果那姓谢的先生一晚上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不光石纹全消,连人都更精神了,昨天还来我这铺子,跟我聊了小半响呢!”
旁边几个刚进城的镖师听见这话也凑了过来,领头的镖头拍着腰间的利剑,嗓门亮得很:“这话可太对了!我们哥几个走南闯北,腰上别着的全是韩大师早年铸的剑,这些年靠着这些家伙,斩了多少僵人!前阵子在官道上听说韩大师出事,我们哥几个心都揪紧了,连夜快马赶过来,就怕见不着最后一面,结果刚进城就听说,韩大师不仅没事,连缠到心口的石纹都全退了!这可真是咱们南境铁匠行天大的喜事!”
……
此刻的顺风客栈里,天刚蒙蒙亮,谢石住的房间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先生,您醒了吗?”魏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石正坐在窗边的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怀里那本泛黄的旧账本。账本上新添了一行字,是回客栈之后写下的——临州城,韩烬,执念已解,碎片已散。
阿禾还睡在里间的小榻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怀里抱着谢石给她买的糖糕油纸包,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大概是做了什么甜丝丝的好梦。
谢石无声地笑了笑,起身,轻轻拉开了房门。
魏石站在门外,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身上沾满了煤灰和铁屑,脸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黑灰,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此刻正怯生生地躲在魏石身后,偷偷打量着谢石,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先生,这孩子叫小石头,是韩烬大师的关门弟子,也是铸剑坊里唯一逃出来的学徒。”魏石侧身让开,对着谢石低声说道,“韩烬大师的事情解决了之后,这小子就一直想找个机会见见您,我看他没什么恶意,就把他带过来了。”
小石头听到魏石提起自己,连忙从他身后走出来,对着谢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谢先生!谢谢您救了我师父!谢谢您!要不是您,我师父他……他就……”
话说到一半,孩子就哽咽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冲开了脸上的黑灰,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谢石弯腰,伸手扶起了他。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量,让原本浑身紧绷的小石头,瞬间放松了下来。
“不用谢。”谢石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能救他的,是他自己,我只是说了几句话引导一下罢了。”
小石头抹了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从地上爬起来,依旧站得规规矩矩的,双手紧紧贴在身侧,只是看向谢石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崇拜。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就是自己的师父韩烬,可连师父都解不开的死局,眼前这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先生,只用了几句话,就把师父从石头里拉了回来,在他眼里,谢石和那下凡的神仙也没什么两样了。
“进来说吧。”谢石侧身让开了路,转身走回了房间里,给两人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坐。跟我说说,你师父这半个月,到底是怎么过的。”
小石头双手捧着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听到谢石问起师父,眼眶又红了。他低头看着水杯里晃荡的水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了口,把这半个月里发生的事,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