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没有来。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没有人联系林薇,没有匿名邮件,没有陌生号码的来电。那本从母亲墓碑下取出的笔记,她翻了很多遍。名单上的名字,她一个一个地查。有些人在公开信息里能搜到——学术论文、专利文件、企业工商登记。有些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任何记录。
她把能查到的人列了一张表,交给苏雨。苏雨现在不只是茶会的组织者,还成了项目组的情报中心。她认识的人多,能进的数据库也多。“这些人,”苏雨翻着那几张打印纸,“你想找到他们?”“想。”“为什么?”林薇想了想。“因为他们知道我父亲的事。也许也想知道。”
苏雨看着她,没有多问,把纸收进包里。
周慕白那边也在查。他的方式更直接——去周氏集团的档案室,翻那些没有被销毁的旧文件。周启文死后,大部分纸质档案被移交给了第三方保管机构,但有一些零散的文件被遗漏了。周慕白用了三天时间,从一个标着“2003-2005年会议记录”的纸箱里,翻出了陈远的名片。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地址,不是办公地址,是一个住宅地址。他查了一下,是晋江市老城区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居民楼。
“他住在那里?”林薇问。
“不知道。那是二十年前的地址。他可能早就不住那里了。”周慕白顿了顿,“但值得去看看。”
他们约了一个傍晚。居民楼在一条窄巷子深处,六层,没有电梯,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楼下的铁门上着锁,对讲机的按钮缺了好几个。周慕白按了陈远那户的门牌号,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遍。等了很久,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周慕白看了林薇一眼。“找陈远。”
沉默。然后对讲机被挂断了。周慕白又按了一次,没有人接。他退后一步,抬头看向六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
“走吧。”林薇说。
他们没有走远,拐进巷口的一家便利店,买了水,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看着那栋楼。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六楼那扇窗户始终没有亮灯。“也许他不在。”周慕白说。“也许他在。”林薇说,“只是不想见我们。”便利店的店员在拖地,拖把碰到他们的凳子脚,说了声“不好意思”。林薇侧身让了让,目光没有离开那扇窗户。
又过了半小时,周慕白的手机响了。苏雨。
“林薇在旁边吗?”“在。”“开免提。”
苏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在外面。“你们让我查的那些人,有一个我找到了。他叫老周,以前是周氏实验室的 technician。现在在城南开了一家修电器的铺子。他说他知道一些事,但不敢在电话里说。要见面。约了明天下午,他铺子里。”
“他具体知道什么?”周慕白问。“他没说。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苏雨停顿了一下。“他说,‘陈远手里那本笔记,不是林正风的,是苏明远的。林正风只拿了一半。’”
便利店的灯很亮,白惨惨地照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零食和饮料。窗外的巷子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那盏老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铁门和墙上枯死的藤蔓。林薇看着六楼那扇黑暗的窗户,手里的水瓶被她捏得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另一半笔记,在我母亲手里。”她说。周慕白看着她。“那本从墓园带回来的。”
“不。”林薇摇头,“那本不是。那本是名单,是证据,不是外公的研究笔记。母亲藏的是另一本。”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她没来得及告诉我藏在哪里。”
便利店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轻,听不清歌词。店员拖完地,关了后面的灯,只剩前台这一盏。他打了个哈欠,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催他们走。
周慕白站起来。“先回去。明天见了老周再说。”
林薇没有动。她还在看那扇窗户。
“林薇。”
“嗯。”
“他不会今晚开灯的。”
她收回目光,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垃圾桶。两人走出便利店,夜风很冷,巷子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
“你觉得陈远在里面吗?”林薇问。
周慕白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黑黢黢的楼。“在里面。只是不想见我们。”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见的时候。”
他们走出巷口,马路上车流稀疏。远处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像另一个世界。
周慕白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等林薇坐进去。她弯腰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周慕白,你说,我妈把另一本笔记藏在哪里了?”
他没有回答。车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起来。
“一个只有她知道、你也知道的地方。”他说,“这是你母亲自己说的。”
林薇坐进车里。周慕白关上门,从另一边上车。出租车汇入车流,城市的灯光从车窗两边流过。
林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有她和母亲知道的地方——不是墓园,不是林氏大厦,不是老房子。那是哪里?她想了很久,记忆深处有一个画面,很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一个小小的院子,一堵爬满牵牛花的墙,墙角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她不知道那是真实记忆还是小时候的梦。
但那个画面里,有母亲的声音。“薇薇,这是妈妈的宝藏。以后给你。”
她睁开眼睛。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知道在哪里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