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到墓园的时候,天还没亮。
冬日的清晨来得迟,六点钟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月亮挂在天边,薄薄一片,像被人撕下来的纸。墓园的铁门虚掩着,看门的老头裹着军大衣在传达室里打盹,收音机沙沙地响着,播的是天气预报。她没有惊动他,侧身从门缝里进去。
母亲的墓在最西侧,那棵老槐树下。墓碑上的字被露水打湿了,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林薇蹲下来,手指触到碑座底部的缝隙。外公笔记里提到的“钥匙不止一把”,让她想起母亲留给她的那些物件里,唯一一个她从未真正打开过的东西——不是香水瓶,不是相册,是墓碑本身。她一直以为母亲在那场车祸前来不及留下更多东西,但苏清婉的录音说,“她藏的地方”。
林薇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刀,沿着碑座底部的石板缝隙插进去。石板动了。不是整块石板在动,是表面一层薄薄的石片。它被设计成墓碑的一部分,却又是独立的。她小心地撬起那层石片,下面是一个狭长的凹槽,用防水布裹着什么东西。
她的手没有抖。把防水布取出来,展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和她从图书馆带回的外公笔记一模一样。扉页上写着:苏韵,1997年春。
母亲的笔迹。林薇翻开第一页。不是日记,不是配方,是一份名单。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地点、还有简短的标注。她快速扫了一遍——有些名字她认识,苏清婉、林正风、周启文、秦医生;有些名字她没见过,但标注里写着“外公的研究助理”“周氏实验室早期成员”“CSM项目合作方”。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如果我在他们之前走了,这些东西就是证据。”
林薇合上笔记,把它放进大衣内袋,和那支录音笔并排贴着。她站起身,把石片重新按回去,拍掉手上的土。
晨光开始从东边漫过来,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她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时候,她大概六岁。母亲蹲在墓碑前——那时候墓碑上还没有刻字,只是一块空白的石头——对她说:“薇薇,以后妈妈也会住在这里。但你不用常来。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那时候她不懂,只问了一句:“那你会闻得到我吗?”母亲笑了,说:“闻得到。妈妈什么都能闻得到。”
墓园的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看门的老头醒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薇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那本笔记,翻开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名字。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名单上的人,有一部分已经被划掉了。有的划了一道横线,有的划了一个叉,有的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已故”或“失踪”。林正风的名字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失踪”。苏清婉的名字没有被划掉,旁边写着“B7-09”。周启文的名字被划了一个叉,旁边写着“已故”。
还有一个名字,没有被划掉,也没有被圈起来。它静静地躺在名单的最后一行,旁边没有任何标注。林薇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注意到,这个名字的笔迹和其他的不一样——不是母亲写的,是另一个人后来加上去的。字迹很新,墨水的颜色更深。
陈远。她盯着这个名字,大脑飞速检索。没有印象。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慕白。然后发动车子,驶出墓园。
回城的路上,手机响了。不是周慕白,是苏雨。
“林薇,你在哪?”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时那样爽利。
“刚从墓园出来。怎么了?”
“何敏教授刚才来找我,说她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内容是你外公笔记的扫描件。就是你在图书馆找到的那几本。”
林薇的手握紧了方向盘。“谁发的?”
“查不到。用了代理服务器。但邮件里附了一句话——”
苏雨停顿了一下。
“‘告诉林薇,东西不全。还有一本在陈远手里。’”
陈远。
林薇把车停在路边。冬日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拿起手机,看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名单最后一行,那个陌生的名字,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被发现。
她拨了周慕白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看到了。”他说。
“陈远是谁?”
沉默。
“周慕白?”
“我在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先告诉你——陈远,是我父亲生前的私人律师。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专门处理他不方便出面的那些事的那个。”
林薇闭上眼。车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很亮,但她觉得冷。
“名单上他的名字,不是我妈写的。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
“我知道。”
“会是谁加的?”
周慕白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他说:“陈远还活着。我父亲死后,他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薇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有几栋孤零零的农舍,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
“他会来找我。”她说。
“不一定。”
“他手里有外公的笔记。如果他想卖,早就卖了。如果他想毁,早就毁了。他留着,说明他也在等人。”
“等谁?”
林薇看着远处那几缕炊烟,看着它们在高处散开,融入灰白色的天空。
“等我手里的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