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沈方舟数着时间过。第一天,老刘没消息。第二天,还是没有。第三天上午,电话终于响了。
“沈总,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一趟。”
沈方舟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去拿了那个铁盒——空的,但他想带着。好像带着它,就能离真相近一点。
老刘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嘎吱嘎吱响,墙皮脱落了好几块。沈方舟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刘正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贴满了照片、纸条、转账记录的复印件,用红笔连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来了?”
“嗯。”
老刘指着白板正中间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纸条,就是那张写着“苏棠,你记住,你进金碧辉煌,不是偶然。但你认识沈方舟,是偶然”的纸条。
“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这张纸条,跟王秀兰那张,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沈方舟早就知道。“那是谁写的?”
老刘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递过来。上面是一份笔迹比对报告,结论栏写着:与比对样本高度相似,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比对样本是什么?”
老刘看着他。“孙总。”
沈方舟接过报告,看了很久。报告上清清楚楚写着:孙建国,男,五十八岁,江城市某国有科技集团党委书记。比对样本来源:孙建国签发的文件原件。
沈方舟把报告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城西的老街,跟南城老街差不多,旧房子,窄巷子,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
“沈总,你没事吧?”
“没事。”
“孙总为什么给苏棠写这张纸条?”
沈方舟没回答。他想起三年前。三年前,苏棠刚进金碧辉煌,他还没离婚,孙总还在当所长。那时候的孙总,头发还没白,开会的时候声音洪亮,拍桌子骂人的时候整个楼层都能听见。那时候的孙总,跟现在不一样。
“老刘。”
“嗯。”
“孙总认识苏棠吗?”
“不知道。但笔迹鉴定说明,他至少写过这张纸条。至于他怎么认识苏棠的,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写这张纸条——”老刘顿了顿,“你得问他本人。”
沈方舟转过身来。
“还有别的吗?”
老刘从桌上拿起一个U盘。“赵志强那个司机的银行流水。你猜怎么着?每个月固定有一笔钱,打到他老婆的账户上。转账方的账户名,是孙总儿子的名字。”
沈方舟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孙总儿子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但实际业务,就是帮孙总处理一些不方便走账的钱。”
沈方舟靠在墙上,看着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网。红笔画的线,一条一条,从赵志强到王秀兰,从王秀兰到苏棠,从苏棠到他。还有一条线,从孙总到赵志强,从赵志强到那个司机,从那个司机到孙总儿子。所有的线,最后都连到一个人身上——孙建国。
“沈总,你现在明白了吗?搞你的人,不是赵志强。赵志强只是跑腿的。”
“是孙总。”
老刘没说话。
沈方舟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孙总的号码。这一次,有人接了。
“孙总,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
“笔迹的事。”
又沉默了。比刚才更长。
“你来吧。”
电话挂了。沈方舟把手机揣进口袋。
“沈总,你要去见他?”老刘问。
“嗯。”
“你一个人去?”
“嗯。”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网。
“老刘。”
“嗯。”
“谢谢你。”
老刘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帮我查。”
老刘看着他,很久。“沈总,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谢谢。”
沈方舟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下午两点,沈方舟站在孙总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他没敲门,直接推了进去。孙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方舟,表情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坐。”
沈方舟没坐,站在那儿。
“孙总,那张纸条是你写的。”
不是疑问句。
孙总看着他,很久。
“是。”
“为什么?”
孙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方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副总吗?”
“不知道。”
“不是因为你的业绩,不是因为你的资历,是因为你干净。”
沈方舟没说话。
“你干净,所以你经得起查。你经得起查,所以你能替我挡住那些查我的人。”
孙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三年前,我就知道有人要查我。不是纪委,是集团内部的人。有人想搞倒我,坐上我的位置。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他们迟早会动手。”
他转过身来。
“所以我需要一个靶子。一个比我更显眼、比我更招人恨、但比我更干净的靶子。”
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
“你就是那个靶子。”
“所以你让苏棠进金碧辉煌?所以你让她接近我?”
孙总看着他。
“苏棠进金碧辉煌,不是我安排的。是赵志强。赵志强想搞你,是因为你砍了他的项目。他找王秀兰,王秀兰找苏棠。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那纸条呢?”
“纸条是我写的。因为我知道赵志强要搞你,我也知道苏棠是无辜的。我不想让她被卷进来。”
沈方舟看着他。“你不想让她被卷进来,却想让我被卷进来?”
孙总没说话。
“孙总,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总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我想退休。平平安安退休。”
“所以你让我替你挡枪?”
“不是挡枪。是让你站在前面。有人要打,先打你。你经得起打,我经不起。”
沈方舟看着他,很久。
“孙总,你知道你写了那张纸条,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承认,你知道赵志强在搞我。你知道,但你不管。你还帮他——因为你需要我当靶子。”
孙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沈方舟,你想怎么样?”
沈方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你儿子给赵志强司机转账的记录。”
孙总的脸色变了。
“孙总,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去纪委说明情况。第二,我把这些材料交给纪委。”
孙总看着那个U盘,很久。
“沈方舟,你知道你这么做,会毁了谁吗?”
“知道。会毁了你自己。”
沈方舟愣住了。
“你以为这些材料只跟我有关?”孙总抬起头,“你查了我,查了赵志强,查了王秀兰,查了苏棠。但你有没有查过你自己?”
沈方舟没说话。
“三年前那个项目的审批单上,有你的签字。虽然是假的,但谁能证明?你说‘舟’字的勾不往上挑,但纪委认这个吗?他们只认白纸黑字。”
孙总站起来。
“还有那张银行卡。虽然不是你开的,但用的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怎么到了别人手里?”
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
“沈方舟,你把这些材料交上去,我也完了,你也完了。你想想清楚。”
两个人对视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
沈方舟伸手拿起那个U盘。
“孙总,你说得对。我想想清楚。”
他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他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赵院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总。”
“赵院长。”
沈方舟走进去,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从十六跳到十五,十四,十三。
“沈总,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你去找孙总了?”
沈方舟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赵院长没回答。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没人进来。门关上,继续往下。
“沈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三年前那个项目,审批单上的签字,不是假的。”
沈方舟愣住了。
“什么?”
“那个签字,是你签的。但不是在审批单上,是在另一份文件上。有人把你的签字抠下来,贴到了审批单上。”
沈方舟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人,是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赵院长走出去,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
“沈总,我退休之前,做了最后一件对不起你的事。现在告诉你了,怎么处理,你看着办。”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厅的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沈方舟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电梯门关上了,又开了。他按了一楼,门没动——他已经在了一楼。他走出电梯,站在大厅里。
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
苏棠:今天做水煮鱼。陈姨说这道菜她教了我四遍了,我再学不会她就不让我叫她陈姨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方舟:好。
苏棠:你怎么了?
沈方舟:没怎么。
苏棠:你打字比平时慢。
沈方舟:刚开完会,累的。
苏棠:那你中午多吃点。鱼补脑。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大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江面。船还在走,今天的船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他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五菱宏光停在角落里,灰扑扑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
他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了出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赵院长说,那个签字,是你签的。
他握着方向盘,手很稳。但心在抖。
回到南城老街,车停在美容院门口。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没下去。透过玻璃门,看见苏棠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撒辣椒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围裙系在腰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打在她脸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车,推开门。
“回来了?”
“嗯。”
她转过身来,看见他的脸,话停住了。
“怎么了?”
“没事。”
她放下锅铲,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眼睛不对。”
“什么不对?”
“你今天有事。”
他看着她。
“苏棠。”
“嗯。”
“赵院长说,那个项目的签字,是我签的。”
她愣住了。
“什么?”
“他说,签字是我签的。但不是签在审批单上,是签在另一份文件上。有人把我的签字抠下来,贴到了审批单上。”
苏棠的脸白了。
“谁干的?”
“赵院长。”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是他退休之前做的最后一件对不起我的事。”
苏棠靠在灶台上,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
“沈方舟,你信他?”
“不知道。”
“他以前害过你,现在又说对不起你。你信他?”
沈方舟没说话。
苏棠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沈方舟,你听好了。不管签字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那张银行卡是谁开的,不管赵院长说了什么——你是你。你是那个净身出户来找我的人。你是那个每天回来喝粥的人。你是那个睡沙发都不碰我的人。”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你是我认识的最干净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苏棠。”
“嗯。”
“如果签字是真的呢?”
“那又怎样?”
“那说明我确实签了那份文件。虽然被人利用了,但字是我签的。”
她看着他,很久。
“沈方舟,你签那个字的时候,知道会被别人利用吗?”
“不知道。”
“那你有什么错?”
他没说话。
“你签字的时候,是相信那份文件是真的。别人骗了你,不是你的错。”
她松开手。
“吃饭。鱼凉了就腥了。”
她转身去端那盆水煮鱼。红彤彤的,辣椒和花椒在油里翻滚,鱼片白嫩嫩的,浮在红油上面。
她把鱼放在桌上,两个人坐下来。
“沈方舟。”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那先吃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然后脸红了,嘴张开,用手扇风。
“好辣好辣好辣——”
他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她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吃辣的样子,挺可爱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沈方舟,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没有。”
“那你为什么笑?”
“因为你可爱。”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鱼。但嘴角是弯的。
吃完饭,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边。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方舟。”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回来吃饭。”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拉钩。”
他看着她,笑了。小指勾住小指,拇指按在一起。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还在走。不管前面是雾是浪是湾,它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