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延津。
于禁大营深处,营妓营如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被浓墨般化不开的黑暗死死裹挟。
隐约有丝竹管弦夹杂着男女嬉笑,从厚重的帐帘缝隙中飘出。
可刚触到湿润的夜风,便像被无形的手掐断般倏然消散。
只留下死寂里渗人的诡异,在夏夜上空盘旋不散。
营外,火把被夜风舔舐得噼啪作响。
橙红的火光摇曳不定,映得值守士兵的铁甲泛着森寒的芒光。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甲士们如标枪般伫立,呼吸都刻意放轻。
唯有腰间佩刀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军正夏侯兰亲自披甲挂帅,刚从帐前巡视而过。
厚重的靴底踏在黑土地上,发出沉闷的 “踏踏” 声。
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无边的夜色。
暗影浓深处,两根廊柱的夹角里,两个身影佝偻着身子,压低了声息窃窃私语,生怕被巡逻的甲士察觉。
“这帮大爷倒真会逍遥快活!”
赵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语气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烦躁。
“大半夜的,咱们在这儿替他们把风,天不亮是别想躺下了。”
“把精气神全折腾在娘们肚皮上,真到了战场上,怕是连刀都提不动,得腿软抽筋吧?”
他是夏侯兰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一手刀法使得出神入化,向来以悍勇著称。
今夜却被派来守这处温柔乡,心里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越想越觉得憋屈。
张羽靠在廊柱上,后背与冰凉的木头贴在一起,稍稍驱散了些许困意。
他腰间佩刀的红穗子无风自动,轻轻扫过手背,带着几分痒意。
作为于禁帐下的亲兵队长,他今夜与赵秀的人马协同,执行这场对外宣称 “整顿营规” 的秘密任务。
闻言,他扯了扯嘴角。
声音压得只剩一缕气音,顺着夜风飘到赵秀耳边。
“厚道点吧。真要是明日开拔,抛尸疆场,做了无主的孤魂野鬼,能有这一夜狂欢,也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值了。”
话锋陡然一转,他往前凑了凑。
脑袋几乎贴到赵秀肩头,温热的气息擦着对方的耳廓。
声音细得像蚊蚋振翅。
“话说回来,大战在即,将军和军正为何要甘冒奇险,公然违抗宵禁军令?这要是被人捅到曹公那儿,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能在夏侯兰和于禁这等治军严苛的将领手下坐到如今的位置,两人皆是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透。
赵秀闻言,顿时牙疼似的嘬了嘬唇。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惊疑。
“怎么?真有大仗要打?前些日子不还说只是小股袁军骚扰吗?”
张羽的眼神骤然一凝,瞳孔微微收缩。
嘴唇几乎没动,只靠喉间气流发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曹大人不日便到官渡。”
“嘶 ——”
赵秀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揶揄瞬间褪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浓的黯然。
连眼底的烦躁都被冲淡了。
“原来如此…… 将军这是在给弟兄们付买命钱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怅然。
“难怪说人生无常,刚才还羡慕里边的人醉生梦死,这会儿倒庆幸自己站在外边,还能多喘几口气。”
张羽见状,强挤出几分笑意,讪讪道:“嗨,想这些干啥。春雨娘何等知情识趣的人,咱们替她守着场子,少不了好处。再说咱们头儿本就不好这口,到时候那些孝敬,还不都是咱们的?”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压抑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在寂静的夜里扭曲变形,活像夜枭在荒坟旁发出的泣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穿过两道挂着厚帘的门,大厅之内的景象与外面的肃杀截然不同。
灯火昏黄,却刻意集中在中央区域,宛若戏台聚光。
将核心处照得透亮,而四周则陷在沉沉暗影里。
伸手不见五指,形成了鲜明的明暗对比。
汗液的酸腐、酒水的醇香、脂粉的甜腻,再加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欲气息,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在空气中弥漫蒸腾,令人心浮气躁,浑身燥热。
赤裸着上身的军汉们,个个筋肉虬突。
如铁块般结实,身上横七竖八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狰狞的光泽 —— 那是刀伤、箭伤、枪伤,是浴血沙场的勋章。
他们簇拥着仅着一层薄纱的美女,散乱地围坐在四周的席垫上。
或放声大笑,或低声调笑,粗粝的嗓音与女子的娇嗔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上首位置,两张案几并排摆放,朱杰与夏侯廉联席而坐。
他们正是这场夜宴的核心人物,所有的目光都隐隐围绕着两人。
朱杰赤裸的上身不见夸张的肌肉块垒,线条却如流水般流畅和谐。
黝黑的皮肤被汗水浸透,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随着他抬手举杯的动作,肌肉缓缓蠕动,竟生出一种水波流转的错觉。
但这终究不及古时真正大将才有的 “脂包肌”—— 看似体态丰腴,甚至有些肥胖,实则皮下藏着千钧之力,爆发力与持久力远超寻常壮汉。
昔年的汉寿亭侯关羽,便是此等身材的极致代表。
《三国演义》中那段记载,李惑至今记忆犹新。
“关公曰:‘贱躯颇重,马不能载,因此常瘦。’操曰:‘吾有一马,名曰赤兔,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公可骑坐,以助虎威。’关公再拜称谢。”
他当年读此书时,便对那匹日行千里的赤兔马心心念念。
可穿越而来才知,演义终究是演义,多半当不得真。
凭借着现代的知识储备,李惑早已戒掉了前世的种种陋习。
饮食作息自律到了严苛的地步。
每日寅时便起,操练不辍。
饮食更是少油少盐,只为保持最佳状态。
但此刻,他却不得不收敛所有锋芒,扮演一个万事不操心、只知饮酒作乐的浪荡子。
朱杰的人设本就如此,他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私下里教习那些精锐士兵兵书战策,已是破格之举,恐怕早已触碰到了曹操的敏感神经。
值此官渡对峙、用人之际,曹操暂且隐忍不发,可不代表会永远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