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
破军院的桃花开了满墙,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林黛玉坐在廊下,望着那满树繁花,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婚后的这些日子,想起每日与夏侯琳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让她哭到崩溃、让他急得转圈的无数次对话。她本是该与宝玉哥哥共结连理的,从小一处长大,同席吃饭同席读书,他懂她的诗,她懂他的痴。可阴差阳错,她竟嫁进了这西宁郡王府,做了夏侯琳的妻子。
那是个连《西厢记》和《西游记》都分不清的人。
“姑娘。”紫鹃拿着手帕轻轻给她擦泪,压低声音道,“仔细姑爷见了,又要叫你喝盐水了。”
林黛玉身子一颤,泪水更是如断线珍珠般滚落下来,哽咽道:“他……他当真如此狠心?我……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玉娆娆倚着门框,手里拈着一根银签子剔着牙,笑盈盈地走进来。她是夏侯琳在秦州时相识的女子,比黛玉更早进门,父亲是秦州武馆的馆主,自小会些拳脚功夫。府里人都说,夏侯琳喜欢和她玩,大约是因她能陪他过两招。
“唉哟我的奶奶,你怎么又开始哭了?”玉娆娆笑着摇头,“我们爷在军营的时候,听说眼泪流多了会缺水,特地找郎中配了盐水与你吃。你怎么能说狠心呢?”
黛玉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又不是水囊,何须灌我盐水!”
“好奶奶,你们这些文化人,成日里哭哭泣泣,什么忧啊愁啊的,看见花落都掉泪。”玉娆娆收起银签子,拍了拍手,“哪像我们,万事不虑,一天开开心心的。”
黛玉轻叹一声,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珠:“花开花落,自有定数。我悲的,是这世间的不公。”
玉娆娆轻笑一声:“好奶奶,你们这些千金玉贵的奶奶小姐们都觉得世间不公,那我们这些人,可不得被踩到泥里去了?”
黛玉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你莫要这般说。这世间的不公,又岂是你我能左右的。”
话音未落,玉娆娆忽然眼睛一亮,望向院门。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大步跨进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爷回来了!”
玉娆娆像一只小鸟似的飞了过去,挽住那人粗壮的手臂,声音又甜又脆:“爷,你回来了!爷,你不是去铁匠铺取刀吗?刀呢,给奴奴看看!”
黛玉心中一紧,连忙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衫。再抬头时,便看见夏侯琳一只手被玉娆娆挽着,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却温柔:“那刀啊,回来的时候遇见小郡主,被她要去了。”
他往廊下望了一眼,咧开嘴笑了:“唔,你奶奶呢?方才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卖烧鹅的,买了一只回来。回头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吃。”
黛玉听着这话,心中百感交集。他看着玉娆娆的眼神是那样自然,抚她脸颊的动作是那样习惯,说“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吃”的时候是那样理所当然。他们才是一路人,而她,不过是一个被塞进这桩婚事里的外人。
玉娆娆摇着他的手臂撒娇:“爷,今日你旬休,怎么不带奴奴出去玩?你最喜欢去东郊草场上打猎了。”
夏侯琳挠了挠头,往黛玉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昨晚问过你奶奶。她问我抓到母兽怎么办,母兽要给小兽喂奶。我说把母的小的一块儿抓回来,等小的长大了一块儿吃。她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他一脸理直气壮,显然完全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哭的。那些动物不就是给人吃的吗?
黛玉听着这话,心中更是悲凉。他只知道打猎吃肉,哪里懂得什么怜香惜玉。
夏侯琳大步走进屋内,撩袍坐下,大刀金马地往椅背上一靠。玉娆娆自去烧茶水。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油亮亮的烧鹅,香气四溢。
“夫人,我方才回来的时候买的烧鹅。过来吃吧。”
黛玉看着那油腻的烧鹅,毫无食欲。但她还是强忍着恶心,拿起一小块肉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夏侯琳见她吃了,高兴得眉开眼笑,认定她喜欢吃,伸手扯下一只又大又肥的鹅腿递过去:“这腿上的肉又多又好吃!”
黛玉看着眼前那只油汪汪的鹅腿,胃里一阵翻涌。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接了过来:“多谢爷。”
鹅腿拿在手里,她迟迟没有动嘴。
玉娆娆提着烧好的茶进来,给黛玉和夏侯琳各斟了一杯。夏侯琳冲她招手:“玉娆娆,赶紧过来吃,别去瞎忙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玉娆娆笑着坐下,将茶盏推到黛玉面前:“奴奴烧的是解腻茶。烧鹅油多,吃腻了怎么办?”
夏侯琳挠挠头,一脸困惑:“吃腻?不会呀。我前天啃了两个猪蹄,啥事都没有。”
玉娆娆噗嗤一笑:“爷真是铁打的肠胃。”又转向黛玉,“奶奶,喝杯茶解解腻吧。”
黛玉接过茶杯,小口抿着,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她本就不喜食油腻之物,如今更是难以下咽。手里的鹅腿沉甸甸的,油脂正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夏侯琳吧唧吧唧地吃着烧鹅,腮帮子鼓得老高,看起来享受极了。黛玉和玉娆娆两个人加起来,还没吃到他的一半。一眨眼的功夫,烧鹅便只剩下一堆骨头。
“好渴啊。”他伸手抱起玉娆娆刚烧好的茶壶,对着壶嘴就灌了起来。那茶还烫着,他竟也不怕。
黛玉看着夏侯琳如此豪爽的吃相和喝法,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她本以为男子都该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仪。却不想夏侯琳如此粗鲁,像是饿了三天的猎户。
玉娆娆抚着额头,一脸无奈:“爷,上次你去小郡主那里讨茶喝,她说你这喝法是牛嚼牡丹。”
夏侯琳又灌下一大口茶,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嘴:“牛嚼牡丹怎么了?牛吃草,牡丹好看。能吃还能看,挺好。”
黛玉和玉娆娆都沉默了。
她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食不言寝不语”,举箸投足皆有规矩。像夏侯琳这样的吃相,她们还是头一回见。
夏侯琳放下茶壶,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黛玉和玉娆娆:“今天旬休,上哪里玩好呢?”
黛玉心中一紧。又要出去玩了。可她并不喜欢外出,尤其是和夏侯琳一起。因为夏侯琳不是带她去看摔跤就是带她去打猎。
玉娆娆却兴奋起来,扳着指头数:“爷,去草场打猎吧!”
“你奶奶不喜欢打猎。昨晚问过她了。”
“那……去东市逛逛?听说那里来了个戏班子,唱的是《西厢记》,可热闹了!”
夏侯琳眼睛一亮:“哦,是《西游记》呀?那感情好,去听《大闹天宫》吧!”
黛玉实在忍不住了,轻声开口:“爷,是《西厢记》,不是《西游记》。”
夏侯琳愣了一下,随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就听一生两旦在那儿咿咿呀呀,一点都不热闹。”
原来他喜欢看热闹的武戏,翻跟头打把式的那种。黛玉心中暗暗苦笑。她本以为他只是粗鲁了些,却没想到连兴趣爱好都如此南辕北辙。
玉娆娆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爷喜欢看热闹戏,奶奶不喜欢。爷喜欢打猎,奶奶不喜欢。奶奶喜欢看书,爷不喜欢。奶奶喜欢在家里弹琴,爷不喜欢。总之呢——爷喜欢动,喜欢热闹。奶奶喜欢静,喜欢安静。你们俩,怎么那么难啦!”
黛玉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她和夏侯琳,确实是处处不合。
夏侯琳也听得愁眉苦脸,一脸委屈地看着两人:“那我们仨上哪玩呀?”
黛玉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与其让他吵着出去折腾,不如就在院子里。
“爷,娆娆妹妹,不如我们就在院子里赏花吧。”
夏侯琳一听黛玉主动提议要去赏花,高兴得站了起来。比呆在屋里强多了!“啊,咱们府里天采园的桃花开了!不如去看桃花!”
黛玉和玉娆娆也站起身。黛玉心想,好歹能让夏侯琳不吵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