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雪一直陷在冗长而荒诞的梦境里。
场景变幻不定,健妇的呵斥、军士的脚步声轮番在耳边响起。
直到一个面容妍丽、肌肤白皙的妇人出现。
眉目如画,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黑色药汁,一勺一勺温柔地喂进她嘴里。
药汁入喉微苦,随即一股暖意蔓延开来。
无边的黑暗随之袭来,将所有的疼痛与不安尽数掩埋。
“妈?”
晨曦中,母亲在田埂上操劳的身影清晰无比。
翠雪恋恋不舍地从梦中醒来。
稍稍一动,浑身便传来刺骨的疼痛。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 瑞秋的刀疤、短棒的重击、冰冷的地面……
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桥梁,那个喂药的美妇人是谁?
答案显而易见,是营妓营的长史春雨娘。
可她为何要救自己?
两个刚从农庄走出、见识了乱世残酷的女人,没有心思瞎猜。
残酷的命运早已打消了她们所有幻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吃饭,是活着。
在母亲的搀扶下,翠雪连吃了两大碗粟米粥,腹中的暖意让她稍稍找回了些生的气息。
日上三竿,春雨娘亲自来看望翠雪。
翠雪挣扎着爬起来,跪坐端正,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春雨娘坦然受之,神色平静无波。
“说说那把匕首吧。”
她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落在翠雪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动。
“是情哥哥临别时送我的。”
翠雪垂着眼帘,声音轻柔却稳定,早已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
“他只是眭固军中的一名小卒,我被掳进营前,我们见了最后一面,这是他唯一能留给我的念想。”
乱世之中盗贼蜂起,无数宝物流落民间,一把精致些的匕首也算不得稀奇。
春雨娘并未起疑 —— 翠雪不过是个农家女,根本没有撒谎的底气与动机。
“瑞秋死了。”
春雨娘端起桌上的水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随口说道。
翠雪瞳孔骤缩,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瑞秋死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想起瑞秋狰狞的刀疤、冰冷的短棒。
可更想起自己挥刀时的孤勇,想起那把被夺走的匕首 —— 瑞秋的死,是她的错吗?
营妓营的规矩她早已知晓,私藏利器、刺伤管事,哪一条都是死罪。
如今瑞秋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春雨娘心中一动,瞬间反应过来 —— 翠雪误会了,以为瑞秋的死与她有关。
瑞秋的死因是营妓营的最高机密。
这世上没人会真正关心一个营妓的生死,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妙不可言、永远不会被戳穿的误会,让春雨娘计上心来。
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直视着翠雪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保下了你,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要你全心全意相信我、听我指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能做到吗?”
翠雪浑身一震,脑海中一片混乱。
保下了自己?
也就是说,瑞秋的死没有牵连到她?
可春雨娘为什么要保她?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女人手握生杀大权,必然有所图谋。
她想起母亲苍老的面容,想起父兄们被兵丁驱赶时的狼狈背影。
心中的惶恐与求生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像两只手死死揪着她的心脏。
拒绝?
她没有拒绝的资本。
在这里,春雨娘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生死,甚至牵连到母亲。
答应?
那就意味着要沦为对方的棋子,任由摆布。
可这乱世之中,除了依附强者,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感让她稍稍冷静。
她抬起头,看着春雨娘眼中的笃定与不容置喙,最终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与顺从。
她此刻还分不清营妓营长史的职权与春雨娘本人的势力。
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能决定自己的生死,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我自然会全心全意护着你。”
春雨娘笑靥如花,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让你与母亲不再分离,这在我职权范围之内,轻而易举。但我知道你的父兄也在军营中,我想帮你,却有心无力。”
翠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父兄!她几乎快要忘记了他们。
在这营妓营中,光是挣扎求生就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他们还活着吗?
是不是在做着最繁重的活计?
会不会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是明天就埋尸荒郊,还是能熬到战争结束,甚至混个一官半职、衣锦还乡,全看你的表现 —— 他们的命运,就攥在你手里。”
春雨娘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翠雪的心上。
攥在自己手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布满伤痕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只拿过锄头、针线,如今却要背负起父兄的性命。
要怎么做?
像甲科的其他女人一样,学习歌舞媚术,去取悦那些陌生的军官?
用自己的尊严和身体,去换取亲人的生机?
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想要退缩。
可一想到父兄们披星戴月劳作的身影,想到母亲可能遭受的苦难,想到自己若反抗便会万劫不复的下场,那点屈辱感又被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
乱世之中,尊严值几个钱?
能换得亲人活下去,就算舍弃一切,又有什么不可以?
翠雪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挣扎、屈辱、惶恐,最终化为一丝决绝。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春雨娘。
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夫人吩咐的事,我都听。只求夫人说话算话,护住我的家人。”
“我会把那些能决定他们命运的男人,一一带到你面前。”
春雨娘指尖划过案几,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聪明的女人,知道如何抓住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算准了这对母女无法拒绝这份诱饵 —— 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每一丝对亲人的眷恋,都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果然,母亲立刻死死拉住翠雪的手腕,“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砰砰地对着春雨娘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