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道：“微臣明白，还请圣上放心。”
朱元璋挥了挥手，道：“那就回去着手准备吧，会试结束前，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张升知道，皇帝是想在在不掀起大风浪的前提下，给天下人一个冠冕堂皇的交代，于是朗声称是后，便缓缓退了出去。
待其去得远了，朱元璋问道：“这些时日以来，张升有没有见过北平的人？”
宋忠道：“忠勇伯自打入京后，除了和皇太孙殿下，以及东宫的几位重臣走得很近之外，几乎很少和朝臣们打交道，与燕王相关的官员或是旧部，他更是一概不见。”
朱元璋又问道：“张升本人没有，那他的两个兄长，还有几名亲信呢？”
宋忠道：“同样没有，微臣派出的部下，不仅数量足够，而且皆是善于盯梢之人，到目前为止，都未有任何发现。”
朱元璋望了他一眼，说道：“话不要说的太满，张升的那个朝鲜女护卫，潜入周家埋藏罪证，你们不就没能打探到？”
宋忠解释道：“那女子离开忠勇伯府时，微臣的人确是发现了她，只是此女轻功极佳，警觉性又强，下面的人不敢跟的太近，这才……”
说到这里，见老皇帝神色变得有些不善，宋忠连忙改口道：“皇上说的是，都是微臣的疏失，回去后定当加强监视。”
朱元璋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尽管从北疆班师后，燕王便与张升决裂，随后发生的许多事情，看起来也合情合理，然而朕还是觉得有蹊跷，因为以张升对其家人的看重程度，实在不像是会这样做的人。”
宋忠微微颔首，似乎要说些什么，想了想却没有开口。
朱元璋看在眼里，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既然朕放心不下，为何还要让张升留在皇太孙的身边？”
宋忠道：“皇上圣明，毕竟忠勇伯，就算当真与燕王不再有任何牵连，从他这次的行事风格来看，也实在不像是正人君子所为。”
听了这话，朱元璋的嘴角却露出了一抹笑意，称赞道：“你倒是敢说实话。”说做停顿后，又道：“可你难道没有发现，环绕在允炆周遭的，皆是所谓的谦谦君子？这些儒生聚在一起研究学问，那自是极好的，可若是只用这样的人来治国，大明可就离祸事不远了。”
宋忠若有所悟，问道：“忠勇伯虽有才学，但却不被世俗礼法所拘束，行事果决狠辣，因此皇上才对其格外看重？”
朱元璋道：“不错，这才是做大事的人。”随即问道：“呈交给朕的名册和账簿，你已经看过了吧？”
宋忠心中一凛，却也只得如实答道：“是，不过微臣并非出于私心或是好奇……”
朱元璋摆了摆手，说道：“如果不先行确定，你如何敢拿到御前给朕过目，你不必解释，朕并没有责怪之意。朕只是想说，你就没察觉到，名册和账簿上，都少了一个人么？”
宋忠思量了片刻，便脱口而出道：“少了安王殿下！”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在此之前，咱们虽然不清楚，欧阳伦在边境做了什么胆大妄为的勾当，但却知道，安王和他颇有来往，私下里合伙做了许多生意，也没少给予其方便，可两件证物里，却都和安王没有半点干系，这说明了什么？”
宋忠道：“说明忠勇伯，有意将安王殿下的相关事宜给抹去了。”
朱元璋道：“正是，张升有勇用谋，敢想敢做，却又懂得分寸，不越雷池半步。这样的人，才是允炆身边不可或缺的，朕怎能弃之不用，甚至将其毁去？”
宋忠拱手道：“微臣明白了，此次查处欧阳驸马一案，微臣自当率领锦衣卫，竭力协助忠勇伯！”
然而，回到府中的张升，却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张旭不解道：“欧阳伦那厮屡次三番的与我等为敌，皇上让你亲自来查他的案子，可算得上是老天开眼，大仇得报，你为何不欢喜，反倒闷闷不乐的？”
杨洪也附和道：“是啊，虽说皇上识破了咱们的安排，但还是让大人主查此案，说明对您还是十分器重啊。”
张升缓缓摇了摇头，却没有答话，过了片刻后，问道：“杨兄，刘永在咱们府里，没生什么事吧？”
杨士奇道：“未曾生事，他虽然因巧云之死而悲伤，但也知道姐姐所犯之罪，因此并未记恨张兄。”
张升颔首道：“如此便好，巧云为我做了这许多，我不能辜负了她，所能做的，也就是为其照顾弟弟了。”
杨士奇道：“张兄放心，我会时常去关照一下刘永。”
原来，侍奉张升的侍女刘巧云，素来忠心勤勉，可惜却不幸身患绝症，于是便对主人说明原委，准备归乡待死。
而张升正值用人之际，遂询问其是否愿意为自己效力，作为回报，可以日后照看她的兄弟张永，自知命不久长的巧云，只是稍加考虑后，也就同意了以身入局，这才有了两人合演的一出苦肉计。
张升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默默地喝了起来，也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见张旭不耐烦的走上前去，还要再说什么，杨士奇便笑着问道：“这书房实在太过拥挤，张二爷不妨和杨小侯爷出去走走，让在下来劝劝张兄，如何？”
杨洪正要答应，张旭却板起脸来说道：“不成，每次遇到大事，老二都只与你商议，却撇开我和大哥，好像同你才是亲兄弟一般，我留在这里听听又有何妨？”
杨士奇笑道：“这个……”
张升却道：“算了，既然二哥不想走，便留下来吧，反正这次查案，还需要你来出大力气。”
杨士奇心中一动，问道：“看来张兄已有了计较？”
张升苦笑道：“既然皇上旨意已下，命我来做这个恶人，那么在下除了遵旨办差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杨士奇点了点头，道：“张兄说的是，其实杨某也是这般想的，毕竟天子已然将事情挑明，咱们若是再耍花招，只怕会得不偿失。”
听得满头雾水的张旭，忍不住插话道：“且住！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此番明明是要揪出，私自卖茶米给敌国的赃官，怎么到了你俩的口中，咱们不是要去行正义之举，倒像是去做欺压良善的恶事了？”
张升道：“欧阳伦、周保等人，确是赃官不假，但二哥有没有想过，皇上为何不让三司或是锦衣卫去办案，而是命我主查，宋忠则带着其部属协助？”
张旭想了想，说道：“我觉得，皇上是看重你，想要帮你在朝中树立威信。”
张升摆了摆手，道：“非也，回来的时候我便说过，天子特意交代，务必要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就是虽然不要打击太广，但对待几个首恶，却要从重从严，甚至比律法规定的，还要严苛，否则便算不足以给世人交代。”
张旭不解道：“这是好事啊，不但可以不死伤太多人，还能将欧阳伦这些王八蛋，狠狠地收拾了，你为何还不乐意？”
张升道：“驸马欧阳伦，代表的是皇亲国戚；耿炳文的侄子耿通，代表的是勋贵集团；户部左侍郎周保、佥都御史程德海，代表的则是文官集团。”
说到此处，张升叹了口气，续道：“诚然，这些人参与市米资敌，与北元多有来往，着实死不足惜，若是缉拿归案，再明正典刑，将会大快人心。可如今迫不得已，为了帮皇上震慑百官，我只能对他们施以法外之法，动用诸般酷刑，旁人又会怎么想？”
张旭尽管不够聪明，终归也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已然会意，皱眉道：“看热闹的百姓们，依旧会拍手叫好，但你刚刚说的那些势力，却会觉得你是酷吏，死了亲友后，自然不敢记恨皇帝，多半就将愤怒和仇恨，一股脑的算在你的头上了。”
张升颔首道：“不错，汉朝的郅都，武周时期的周兴、来俊臣，这些酷吏无论好坏，又有哪个最后能得到善终。”
张旭连忙问道：“那你当时为何不赶快求情，皇帝不是对你很赏识么？”
张升摇头道：“没用的，因为天子如此安排，并非是出于一时气愤，而正是因为看重我，方才有意为之。”
张旭急道：“越说越糊涂了，快讲些我能听懂的！”
张升道：“等到做完了这件事后，我便会在朝中树下许多敌人，从此成了孤臣，一个只能忠心耿耿的依附在皇太孙身边，才能有活路的孤臣。而一旦离开了皇太孙的庇护，敌人们就会像饿狼一样群起而攻，瞬间将我撕个粉碎。”
张旭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连杨洪也咋舌道：“难怪家父先前说，当今天子，是他此生见过最为可敬，同时又最为可怖之人。”
只听“当啷”一声，张升已将茶盏重重地放在了案几上，起身说道：“二哥，咱们走吧！”
回过神来的张旭，赶忙问道：“走？这是要去哪？”
张升道：“去锦衣卫要人，然后大张旗鼓地去抄那些赃官们的家！”
张旭道：“那你不怕……”
这次没等二哥说完，张升便拉住了其肩膀，笑道：“怕什么？咱们兄弟到京师，本就不是冲着安生日子来的！”
在明朝，公主成婚后便会离开皇宫，居住在朝廷建造的十王府，而比较奇葩的是，驸马却不能久居于此，夫妻间每月只有数次见面机会，由于这是朱元璋定下的规矩，所以安庆公主身为皇帝的爱女，必须要以身作则，虽然和夫君私下里时常相会，但终究还是不能留宿在驸马府中，以免惹人非议。
大明的驸马，既不可以做官，也不能纳妾，更何况安庆公主骄横惯了，欧阳伦又怎敢背地里与女人厮混？所以这位无所事事的驸马爷，闲暇时候，便时常召来一群狐朋狗友，聚在驸马府中喝酒赌钱。
今日，便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