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既然史亮已经明言,自己有马钱子,却为何还要将此物,和另外两种毒药一起藏在包袱里,好像生怕不能证明自己有罪似的,着实是于情理不合。”
宋忠道:“皇上圣明,所以微臣斗胆猜测,将包袱藏在那里的人,应该还不知道,史亮为了给周侍郎的公子治病,在府里备下了马钱子。”
朱元璋淡淡道:“张升,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升知道多说无益,当即颓然跪倒,沮丧的说道:“想不到宋指挥使竟然精明能干至此,微臣心服口服,着实是罪该万死,无话可说。”
谁知宋忠却道:“忠勇伯这便是抬举我了,皇上早就怀疑您了,下官不过是根据圣意查案,甚至是按图索骥,这才发现了诸多疑点,因此您并非是输给了我,而是败给了咱们英明神武的天子。”
张升闻言,不由心中暗骂:他娘的,谁说你最大的优点是忠心?明明你最厉害的,是见缝插针拍马屁的功夫!但此时此刻,张升自然不敢表露出丝毫不认可的意思,连忙附和道:“这是自然,皇上乃是千古一帝,又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比拟。”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朱元璋尽管明白,臣子们是在曲意逢迎,却也甚是受用,颇为自得的说道:“你们也无须过度吹捧,开始的时候,朕不过是根据谁获利,谁嫌疑最大的原则推测,而所有的线索和罪证,又清晰无误的指向了周保和欧阳伦,等到搜出账簿和名册后,朕就更加确信……”
言及与此,老皇帝察觉到自己有些说多了,当即假意咳嗽了两声,问道:“张升,有关欧阳伦一党市米资敌的罪证,你为何不直接交给朕或是皇太孙,而是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不惜让你和几名举子中毒,耽误他们参加会试,让自己担上喝酒误事的污名,也要冤枉周保的表弟,难道只是为了,让锦衣卫在周家搜出账簿和名册?”
跪在地上的张升,以首俯地道:“臣有罪,只因臣有私心,这才想出了一石二鸟之计。”
朱元璋道:“何为一石二鸟?”
张升道:“当日在清江楼,臣从欧阳驸马手下,救出了杨溥等人,为了不让他们遭到报复,便又将其收留在了府中,可承蒙圣上眷顾,在几日前,臣又被任命为了会试的主考官,因此众多待考的监生举子,纷纷递来名帖,也想借宿在臣的府中。”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道:“此事朕亦有耳闻,据说你只收了两人入府,一个是宁王推荐的福建解元杨荣,另一人则是颇有才名,却是毫无人脉可言的武进才子胡濙。”
张升心道:难怪老皇帝心力交瘁,身体日渐衰微,原来对我家里发生的这点小事,他竟然都了如指掌,当下却称赞道:“皇上英明,正是此二人。”顿了顿,又道:“可不知为何,从这时候起,坊间便开始流传起臣充当座师,照拂门生的谣言来。”
朱元璋冷冷道:“你明明清楚的很,是欧阳伦在遣人造谣,他还带着恶奴们,将你派出去追查的几个家丁,当街痛揍了一顿。”
张升连声应道:“对对,皇上说的是,不过那也是后来的事了,可随着会试的日益临近,微臣便愈发的开始担忧起来。”
朱元璋问道:“你担心什么?”
张升道:“臣不过只是收留了几名举子,街头巷尾,便已流言四起,而杨溥等人又有着状元之才,多半能够金榜题名,到了那时,天晓得会不会有人说,臣这个主考官,有意偏袒门生,甚至是暗中泄露考题这样的重罪。”
朱元璋恍然道:“所以刘三吾和白信蹈,请你为科考选题,你却坚决推辞?”
张升颔首道:“正是,人言本就可畏,更何况还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恰巧这时候,臣又得到了欧阳驸马等人的罪证……”
朱元璋却将其打断,追问道:“给你证物的,是徐增寿吧?”
张升叹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皇上。”
朱元璋哂笑道:“此事并不难猜,如果没有徐家商会的帮忙,单凭你现在的势力,又怎么可能查清欧阳伦一党所做的勾当,所以定然是徐老三在暗中出手了。”
顿了顿,老皇帝又问道:“你方才说的一石二鸟之计,就是在会试前夜,故意给自己下毒,并且将证物藏在周家,再引诱朕派人去查,这样一来,在扳倒欧阳伦的同时,你又可以装成受害者的模样,从科考谣言的泥沼中全身而退,是也不是?”
张升伏地道:“只靠着清者自清四个字,实在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更何况还有人在推波助澜,微臣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还请皇上恕罪!”
朱元璋道:“你为了撇清污名,不惜给自己和几名举子下毒,却将此事构陷于旁人,凭什么让朕宽宥?”
张升道:“史亮凌辱幼女,周保更是通敌卖国,皆死有余辜,无论有没有下毒之事,都是不赦之罪,实在不能说是冤枉了他们;至于下官做此事的初衷,其实并非完全为了自身,也是为了朝廷和几名举子着想,毕竟杨溥等人高中后,坊间的谣言中伤,对朝廷和他们都极为不利,而等到三年后再参加会试,这个问题也就不复存在了。”
朱元璋不禁失笑道:“你还真是生了一张巧舌如簧的利口。”说着笑容一敛,问道:“朕若是没宽恕你,又怎会让你戴罪立功,去查欧阳伦一案?”
张升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却也只能努力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用力磕头道:“微臣叩谢皇恩!”
朱元璋道:“此次查案的原则,朕已然说过,务必要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惩处几个首恶之人,莫要让他们胡乱攀咬,以至于牵连太广,引起朝野上下的恐慌,你可明白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