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意,摇头道:“圣明?朕再三维护的女婿,带着一众官员市米资敌,与蒙古人相互勾结,如此荒唐可笑之事,竟然都发生在了朕的身上,还有何圣明可言?”
朱允炆劝道:“皇爷爷请勿难过,龙生九子,尚且各有不同,更何况四姑父……”
可老皇帝没有等孙子说完,便手一摆,冷冷道:“从今日起,他便不是你的姑父了。”
朱允炆心中暗喜,应了声是,继续说道:“何况他还不是您的子侄,并非咱们朱氏子孙,所以皇爷爷实在不必自责。”
朱元璋微微颔首,眼中也闪现出了杀意,说道:“你说的对,欧阳伦毕竟不姓朱,只是个女婿而已。”
朱允炆也趁势收篷,不再就此多言,而是温言劝道:“无论如何,还望皇爷爷以龙体为重,千万不要动了真怒。”
老皇帝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小黄门便疾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圣上,锦衣卫指挥使宋忠求见。”
朱元璋道:“允炆,朕要和他们商议,查处欧阳伦一党的细节,此人在名义上,终究还是你的姑父,你若是参与处置一事,不免有损宽仁之名,且先回文华殿去吧。”
待得孙子躬身称是,退了出去,朱元璋才道:“让宋忠进来吧。”
张升见状,心道:老皇帝支开了皇太孙,却让我留了下来,难道他想……
思量间,宋忠已耷拉着脑袋步入殿中,跪地道:“罪臣宋忠,叩见皇上。”
朱元璋问道:“出了什么事?”
宋忠望了张升一眼,却没有敢回答。
朱元璋道:“不必遮掩,但说无妨。”
宋忠道了声是,这才说道:“遵照皇上的命令,罪臣回去后便对史亮动了酷刑,可仅用了拶指一种刑罚,人犯便没了气息。”
朱元璋不解道:“你不过是在奉旨行事,那厮不堪用,又与你有何干系?”
宋忠道:“当时罪臣也是这般想的,可后来却发现,人犯手指上的血是黑色的,才知道他是中毒而亡。”
朱元璋问道:“可是那史亮畏罪自尽,服毒而死?”
宋忠道:“收押之时,我等就已经仔细地搜过身了。”说着伏地道:“不知为何,拶指所用的刑具上,竟然被人涂抹了断肠草之毒,罪臣失察,还请皇上赐罪!”
朱元璋皱眉道:“看来你的锦衣卫,也被人家给渗透了啊?”
宋忠惭愧的说道:“罪臣御下不严,甘愿领受责罚。”
朱元璋叹道:“罢了,左右也没想要留他性命,只是平白便宜了那厮,起来说话吧。”等到宋忠谢恩起身后,老皇帝又问道:“可查出了下毒之人?”
宋忠道:“入宫请罪前,微臣已将有可能接触过刑具之人,尽数羁押了起来,此时正在由纪纲逐一审问。”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纪纲做事,还是有一套的,只可惜不够忠心,所以只能做一条狗,却不能像你这般,成为操纵狗群的猎人。”
听闻此言,宋忠身子不由一颤,问道:“微臣愚钝,不知皇上此言何意?”
朱元璋似笑非笑的反问道:“到了这时候,你还不打算对朕说实话么?”
宋忠慌忙跪地道:“臣有罪!”
朱元璋道:“纪纲那厮自作聪明,以为到了僻静处,便无人知晓他的勾当。”老皇帝冷笑一声,又道:“远处的暗桩,虽听不到你们说什么,但根据口型的变化,还是有人将你俩的对话猜出了大概,并且记录在了无常簿上。”
张升心道:原来我们大中华,早在明朝时就已经有了唇语专家,看来今后就算在无人处,密谋时也要捂着点嘴说话才行。
只听朱元璋继续说道:“说得好听点,锦衣卫是朕的耳目,说难听点,便是朕养的一群狗,指挥使则是驾驭它们的猎人,纪纲这条狗,竟然妄想替猎人,甚至是主人来做主,当真可笑至极!”
宋忠明白,皇帝只是在留颜面而已,自己又何尝不是对方豢养的狗?至多是条领头的猎狗罢了,不过却也因此心下稍安,毕竟皇帝要不是想继续任用,又何必还留有情面?于是连忙故作惶恐的解释道:“微臣从不曾有过二心……”
朱元璋摆了摆手,没有让其继续说下去,便道:“朕自是相信你的忠心,这也是你能力稍许欠缺,朕却始终重用的原因。而且朕还知道,你没有说出纪纲之事,全是因为惜才之故。”
宋忠以首抵地道:“皇上圣明,微臣回去后,便立即处置了他。”
朱元璋却道:“不必,朕方才说了,就让他做一条狗好了,虽然不大忠心,但还是有些用处的,只是须得小心防范,以免哪天被其反咬一口。”
宋忠伏地道:“是,微臣记下了。”
朱元璋道:“你还需要记住一件事,今后再遇到纪纲这样的事,须得朕来进行判断和裁决,你明白了吗?”
宋忠朗声答道:“微臣明白!”
旁观的张升,心下不禁暗暗赞叹:自己是后世来的穿越者,当然清楚这些名人,谁是忠臣,哪个又是奸佞,可老皇帝尽管身为当局者,却依旧能够明辨忠奸,并且知人善用,将一众臣子玩弄于股掌之间。难怪会被后世之人,尊奉为足可跻身中国历史上,排名前五的英主。
可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张升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从今日起,直至欧阳伦一案了结,锦衣卫自你以下,皆要听从张升调遣,不得有任何违背。”
宋忠躬身道:“微臣领命。”
张升不由得大惊,赶忙拱手问道:“圣上可是想让微臣,查处欧阳驸马私贩茶米的案子?”
朱元璋颔首道:“正是,即便是放眼满朝文武之中,也无人能比你更适合担当此任。”
尽管张升心下大急,却还是故作镇定的说道:“承蒙圣上器重,不过微臣才疏德薄,来到京城也没有多少时日,对朝中诸事还不熟络,实在不好接手如此大案,而且微臣与欧阳驸马素有嫌隙,难免会被人认为,有挟私报复之嫌……”
然而,言及此处,张升便不再说下去了,因为他已发现,老皇帝正神色不善的凝视着自己,而且两道锐利的目光,实在冰冷的吓人。
朱元璋问道:“朕可曾征求过你的意见?”
张升颤声答道:“没……没有。”
朱元璋又问道:“那你是想抗旨么?”
张升大惊,忙道:“微臣万万不敢!微臣遵旨!”
朱元璋却哂然一笑,说道:“朕知道,你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缘由,无非是因为牵连其中的权贵重臣太多,担心自己事后会遭到报复,是也不是?”
张升道:“微臣……”
朱元璋道:“朕只想听实话。”
张升无奈,只得点了点头,道:“圣明无过皇上,毕竟旁人也就罢了,可欧阳驸马若是折在了臣的手里,安庆公主又怎会放过微臣。”
朱元璋淡淡道:“那也是你咎由自取,谁让你亲手安排了这一切,将朕也置身其中,做了你的一枚棋子。”
张升闻言,顿有如坠冰窟质感,顷刻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硬着头皮问道:“皇上是九五之尊,微臣如何敢将您视作棋子?”
朱元璋反问道:“你觉得,朕像是在说笑么?”说完也不待对方回答,便转头道:“宋忠,将你在周家的发现,对忠勇伯讲讲。”
拱手称是后,宋忠说道:“微臣甫一见到史亮,便让其用蟾酥、马钱子和乌头配药,可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与慌张,而只是对我所说的方子感到非常惊讶,并且若无其事的劝我,说此药有毒,可以另外配些安神药来助眠,所以微臣认为,这是第一个疑点。”
稍作停顿后,宋忠续道:“如果说此人大奸似忠,大伪似真,只是做了一手好戏,可从他随后的诸多表现来看,又实在有些说不通。而且纪纲所找回的包袱,也有着两处疑点。”
看到张升已然微微变色,额头上更是冷汗直冒,朱元璋微微一笑,故意问道:“不过一个包袱而已,如何能有两处疑点?”
宋忠道:“回禀皇上,那个青布包袱虽然故意弄成很脏的样子,但从颜色、磨损、侵蚀程度来看,不像是埋了很久,更像是前一两日刚刚藏在那里,就等着被我们找到似的。当然,如果此节非要强行说成是凑巧的话,那接下来的一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了。”
朱元璋“哦”了一声,转头问道:“张升,你就不好奇,是什么事情说不通么?”
张升强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微臣好……好奇。”
朱元璋道:“宋忠,没听到忠勇伯的话么,赶紧给人家解惑。”
宋忠拱手道:“微臣遵命。”顿了顿,便继续说道:“如果下毒之人,当真是史亮的话,就不宜告诉微臣,他的存药里有马钱子,而是应当避而不谈。还有,按常理来讲,事发已有一段时间,史亮没有道理不将那些毒药早做处理。即便退一步来讲,他没有机会处置,只能暂时藏起来,那个包袱中,也该只有乌头和蟾酥才更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