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问道:“那安王……”
张升叹了口气,苦笑道:“且不说安王参与的并不多,就算他罪大恶极,以皇上的护子之心,也不会拿他怎么样,反倒会让查案的锦衣卫,彻底不敢将账簿上交。”
说着挠了挠头,张升有些不好意思的又道:“至于我为何没有与吕震撕破脸,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在按照燕王的吩咐办事,而现下的我,完全不具备与燕王摊牌的资格,所以只得装作毫不知情,不能对吕震出手。”
杨士奇不由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道:“原来张兄,远比在下想的要沉稳,杨某先前故意瞒着你,可真是多虑了。”
这时,杨洪快步走了进来,面带喜色的说道:“大人,卑职刚刚从周府回来,亲眼看到锦衣卫将史亮押解走了。”
张升赶忙问道:“宋忠呢?他是跟着回了锦衣卫衙门,还是去往了皇宫?”
杨洪道:“宋指挥使让下属押着人犯,自己则骑着快马,独自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王艺珍忍不住问道:“那他有没有带着一个布包袱,青色的?”
杨洪回想了须臾,便摇头道:“没有,我看的很真切,他什么也没有拿。”
此言一出,张升等人本来稍稍舒展的眉头,重又紧锁起来。
武英殿中,朱元璋良久没有开口,面色更是阴沉得吓人。
过了半晌,老皇帝终于问道:“史亮现在何处?”
宋忠道:“由于尚未得到皇上的指示,微臣不知是否需要私下审问,因此便没有将他送往刑部,而是暂时押回了锦衣卫衙门。”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你考虑的很周到,不过像这样凌辱幼女的杀才,若是明正典刑,实在太过便宜了他。锦衣卫的手段,让他尽可能多的体验一番,不死不休。”
宋忠应声称是后,拱手问道:“微臣愚钝,未能体察圣意,不知只是折磨,还是要先设法撬开此人的……”
然而,没有等他说完,朱元璋便冷冷道:“你觉得,能问出什么来?”
宋忠心中一凛,忙躬身道:“微臣明白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待其退下后,便吩咐道:“来人,传张升入宫。”
直喝得面红耳热,连打酒嗝,欧阳伦方才转头看了看天色,意犹未尽的说道:“老周,时候也不早了,你自己喝吧,我要回去了。”
精明的周保自是知道,驸马爷其实是怕公主责骂,但却也不点破,仰头将杯中酒喝尽,便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也该回去署理公务了,驸马请吧。”
可欧阳伦双手撑着桌子,刚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还没等小厮上前相扶,周府管家就火急火燎的奔了进来,仓促对二人行了礼,便道:“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酒醉的欧阳伦,指着他笑骂道:“没用的奴才。”说着转头道:“老周,该好生管管你的人了,这般没有体统,沉不住气。”
周保却深知,自己这位管家为人稳重,定是家中出了大事,否则绝不会如此慌张,当下连忙说道:“你别急,且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管家点了点头,说道:“就在不久前,府里突然来了二十几名锦衣卫,不由分说的便冲进了史爷的小院,先是搜出了那几个婢子,后来不知又找到了什么,便押着史爷离去了。”
只是微一思量,周保便冷笑道:“他们为了替张升洗清罪责,竟然会对史亮动手,看来真是黔驴技穷了,领头之人,是皇太孙的鹰犬纪纲吧?”
管家忙道:“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宋忠。”
听到这个名字,不止周保勃然色变,就连欧阳伦的酒也醒了大半:只因二人皆清楚,宋忠只对老皇帝负责,就连皇太孙也无权调动。
欧阳伦率先沉不住气,匆匆将伶人们轰下去后,便迫不及待的问道:“难道咱们的买卖,你那个表弟也参与了?”
周保摇头道:“驸马多虑了,如此重大之事,我岂会让他一个山野村夫掺和进来。”
欧阳伦稍稍放下心来,问道:“那他究竟犯了什么罪,天子竟然会让宋忠亲自带队捉拿?”
周保皱眉道:“据我所知,史亮除了嗜好幼女,倒也没做过什么旁的恶事,可如果仅仅为了此事,又怎值得皇上这般重视?”
管家附和道:“老爷说的是,宋指挥使来的时候,好像并非是要寻人,而是想找什么物事,后来锦衣卫发现那几个婢女后,仍然继续搜查,听府里的下人说,直到搜出一个包袱后,他们才肯走的。”
周保闻言,不由怒道:“包袱?如此紧要的消息,你为何不早些禀报!”
管家忙解释道:“老爷恕罪,当时宋忠命我去取那些婢女的卖身契和遣散费,因此小人并不在场,还是他们走后,听家丁们断断续续说的,因为并不清楚,而且也不一定可靠,这才没敢贸然跟您禀报。”
周保摆了摆手,道:“罢了,那家丁们可曾看到,包袱里面有什么物事?”
管家道:“锦衣卫办差,大家伙儿本就不敢靠得太近,而纪千户找到包袱后,又特意将宋指挥使叫到了僻静处,所以根本就看不到里面有何物,更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
欧阳伦急道:“老周,能让宋忠和纪纲这般谨慎的,绝非寻常之物,你快想想法子啊!”
周保点了点头,说道:“驸马莫慌,在我看来,此事应该只会有两种可能。”
欧阳伦连忙问道:“哪两种可能?”
周保道:“张升喝酒误事,耽误了主持科考这等大事,于是便联合皇太孙,在天子面前进谗言,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而我要是没猜错,由于你我的关系人尽皆知,史亮就是他们选的那个倒霉蛋。而那个包袱,应该就是张升遣人放进去的,里面装的多半是蒙汗药、迷药之类的物事,这便是第一种可能。”
欧阳伦颔首道:“以张升之诡计多端和能言善辩,倒是会这般行事,不过清者自清,我自会在御前申辩,还你表弟一个公道。那第二种可能又是什么?”
周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道:“还请驸马给我一句实话,此番张升醉酒,到底是不是您的安排?”
欧阳伦先是一怔,随即挥手道:“老周你这是什么话,我欧阳伦向来是敢作敢当,岂有做了却不敢认下之理?不瞒你说,也就是当初没有想到,要不然为了不让他风风光光的去主持会试,我还真得找人给那厮下药。”
周保点了点头,说道:“驸马勿怪,我只是觉得,张升素来沉稳可靠,不像是会醉酒误事之人。”
欧阳伦道:“这有何想不通,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张升又算的了什么?你快说说看,什么是第二种可能。”
周保这才说道:“如果不是张升为了给自己脱罪,才有意安排,那这件事就更为棘手了,毕竟史亮已在我府中住了许久,难保不会看到或是听到什么,他若是将其记录在册,以作不时之需,可就着实麻烦了。”
欧阳伦赶忙问道:“史亮会是这样的人么?他不是你的表弟么,难道还信不过?”
周保苦笑道:“一个连未及笄少女,都不放过的人,又如何能信得过?”
欧阳伦手一挥,埋怨道:“那你还让他留在府上,这下好了,出大事了吧!”
周保道:“我二儿子的事,驸马又并非不晓得,当初用史亮,也不过是看重其医术,谁又能预料到今日之事?再者说来,眼下若是相互指摘,只会遂了敌人的心意,还是应当尽快想出应对之策才好。”
欧阳伦急道:“那你就快点想法子啊!”说着压低了声音又道:“要是旁的也就罢了,可如果你表弟知道的是那件事,就算看在安庆公主的面上,老皇帝也不会放过我的,到时候你这个参与其中的户部侍郎,也休想脱得了干系!”
其实周保虽然也贪财,却清楚什么银子能拿,什么钱财赚不得,当初之所以利用职权,帮助欧阳伦贩卖茶米出境,更多的还是为了报答其栽培提携之恩,谁知大难临头之时,却反被对方以此相要挟,不由得气往上冲,怒道:“驸马这话就没意思了,你且说说,在关外赚的银两,我统共拿了多少!”
欧阳伦冷笑道:“别管多不多,也足够剥皮实草几百次的了,难道你还指望,皇帝会因此放你一马?”
尽管火冒三丈的周保,直恨不得冲上前去,狠狠地抽对方几个耳光,然而他也明白,自己现在必须与这个可恶的家伙同舟共济,才可能会有一丝生路,于是强忍着怒火说道:“我自是不会这么想。”顿了顿,又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史亮开口。”
欧阳伦不耐烦道:“这不是废话么,谁又不想……”说到这里,欧阳伦心中一动,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让他永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