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娘端起药碗,硬递到她嘴边。
“喝了,好好睡一觉,从头再来。”
瑞秋无力地挣扎推拒,可春雨娘的手稳如磐石,半分不肯松动。
被迫喝下一大口苦涩的药汁,瑞秋猛地夺过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药汁溅湿了二人的衣袍。
春雨娘顺势将她搂入怀中,轻抚着她凌乱的长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你真是让我心痛。是我太急了吗?可我别无选择,谁知道战争何时会爆发?只能先下手为强,才能保住我们姐妹的性命。”
瑞秋的眼睛已经睁不开,意识渐渐模糊,嘴里喃喃着:“我什么也没说,大姐,我真的什么也没说……”
春雨娘轻轻将她放在冰冷的地面上,转身走出营帐。
“砰” 地一声关紧帐门,对守在外面的下人厉声吩咐:“无论帐里传出什么动静,都不准进去半步!违令者,立斩!”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碗牵机之毒有多猛烈。
中毒者死前的痛苦,足以让铁打的汉子崩溃。
“既然做了选择,为何不喝干净,求个痛快?”
春雨娘望着帐门,眼底毫无波澜。
“瑞秋,下一世投胎,记得带点脑子活。”
瑞秋的死,给春雨娘敲了一记响警钟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瑞秋是否泄露秘密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校事府已经嗅到了腥味。
她立刻派人给夏侯廉、夏侯兰送信。
自己则端坐在帐中,一身素衣,面色平静得可怕。
像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蝮蛇,收敛了所有锋芒,只等猎物靠近,便给予致命一击。
夏侯廉的反应快得异乎寻常,仿佛早已在营外窥探,竟是有备而来。
他跟着春雨娘走进内帐,掀开盖在瑞秋身上的薄绢。
那张铁青扭曲的脸、口鼻渗出的黑血,还有佝偻成一团、手足蜷缩如虾的惨状,让他脸色骤然一变,心头咯噔一下。
刚建立联系的棋子,还没来得及提供半点情报就一命呜呼。
浓郁的阴谋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窒息。
面对春雨娘这般简单粗暴、杀人灭口的还击,夏侯廉暗自思忖:或许,是时候改变策略了。
军中诸人对校事府向来敬而远之、层层设防,而这个与曹公关系特殊、心狠手辣的女人,或许是个值得拉拢的天然盟友。
一番简单的询问后,夏侯廉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苦笑道:“长史的意思是,你的副手,是自己把毒药放进你亲手煎的汤药里,服毒自尽的?”
“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但这乱世之中,比这更疯狂的事,我见得多了。”
春雨娘端坐在案前,神色端庄大方,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营妓营里能活下来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带着三分疯癫?瑞秋死前还拉着我哭,说对不起我,我本想等她睡醒了再细问,没成想……”
“既然瑞秋是自杀,那我便不打扰长史处理后事了。”
夏侯廉自然不肯蹚这浑水,连忙起身就要告辞,只想尽快脱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
“夏侯大人别急着走。”
春雨娘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大人若是有什么道听途说、奇思妙想,尽管上报曹公便是。司空大人向来与众不同,说不定还会因我御下严峻、管束有方而褒奖我呢。”
夏侯廉心中警铃大作!
作为曹操安插在军中的鹰犬,监控百官、刺探隐秘是他的本分,本能地揣测主人心意。
可面对春雨娘这模棱两可的话,他愈发觉得天威难测 —— 谁知道曹公到底是怎么想的?
和一个能直接给曹操吹枕边风、心狠手辣的女人作对,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打死也没想到,自己这让百官闻风丧胆的校事校尉,有朝一日竟会摆出这般如变色龙、哈巴狗般的姿态。
“夫人说笑了。”
夏侯廉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夫人自然有与司空大人沟通的顺畅渠道,何须我校事府多管闲事?方才是廉考虑不周,言语唐突,还望夫人海涵。”
“大人别笑,脸稍向右侧些。”
春雨娘抬指示意,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夏侯廉乖乖照做,抿紧嘴唇 —— 从这个角度看,自己轮廓英挺,倒也能入眼。
“大人不妨多来走动,我这里时常能收到些有意思的消息。”
春雨娘终于绽开笑颜,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尽量少笑,大人有时候笑起来,确实有点瘆人。”
夏侯廉转身时,恰好撞见匆匆赶来的夏侯兰。
当即抛去一个阳光灿烂却依旧透着诡异的笑容,随后扬长而去。
满营军官都巴不得与春雨娘攀附交好。
唯有夏侯兰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性子冷得像块冰。
越是这样,春雨娘对他越感兴趣。
“夏侯军正,瑞秋一走,营中诸事都要我亲力亲为,你可得帮衬我呀!”
她笑容满面地凑上前,语气腻得能拉出丝来。
夏侯兰本就厌恶这般过分的热情与亲近。
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沉声道:“于将军有令,营妓营中一切事务全凭长史做主。大人召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见他油盐不进、说得认真。
春雨娘收敛了笑意,神色一正。
“那你为何要带走我的人?”
“只要军中还挂着‘于’字大旗,就轮不到外人插手营中之事。”
夏侯兰语气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回去后,我便把那女孩送还给大人。”
“好人不长命啊。”
春雨娘似笑非笑地感慨,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他。
“夏侯军正这般纯净耿直之人,日后需万事谨慎,乱世之中,太过刚直未必是好事。”
夏侯兰闻言面露惊异,脱口而出。
“师傅也曾这般叮嘱我,让我与师兄务必跟对人、行对事,否则必然万劫不复。”
乱世之中,明察秋毫的智者不在少数,可为何大多活得步履维艰、如履薄冰?
夏侯兰话音刚落,便自觉失言。
连忙拱手向神思不属的春雨娘告辞,转身快步离去。
而另一边,夏侯廉递交给曹操的报告中,虽将营妓营的事无巨细一一列举,却唯独隐瞒了自己向春雨娘服软的片段 —— 他始终记得,自己身为校事府鹰犬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