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的行军桌,完全不同于书院的课桌,以前都是一张大的公用书桌,军营则不然,是互相分开的,还可以折叠,教官讲解兵书阵法时,依旧是两个摆在一块,这也从一个侧面表示单兵的独立性,也不失队伙协作性,看来在这里每个人,都将会有所锻炼与成长。
大家开始上了几天的课,熟知了一些教官,同袍之间开始慢慢认识了,整个队伍不再像是刚开始的时候,死水一般的沉寂,这样也是校尉所喜闻乐见的。
这所军营,放眼整个北国五大军区,都是非常重要的,群山环抱,扼敌咽喉。
士兵们住的幄帐很是热闹,本来给尽执州安排的八人间,可他自己要求住的是人数较多的十二人间,他可能想着人多好交朋友,父亲给的月钱不多,他自己都知道。
有些战友家里没有那么富裕,光是每年的杂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呢,尽执州从小就比别人更加懂事,这点他岂能不知,故而他没有对此有过任何抱怨。
北国戍边将士实行灵活的休假制度,战事吃紧时‘十日一休’制,和平时期是‘十日五休’制,戍卒每训练10天,可休假1天或5天,若因公事需延长工作,可领取当日口粮作以补偿,休假需经上级批准,返乡需持封符,并规定返岗时间。
此外还有特殊假期,病假规定可休11天,需按法令执行;丧假,家中有丧事可请假处理;田事假,戍卒需兼顾田地耕种,可请假归乡劳作。
原来今日是最后一天,明日他们就放假了,不必再去军营了,恐怕士兵们最开心的时刻莫过于此了。
李长江的家里距离军营不算太远,骑着快马一天就到了。
李源是她的父亲,因在黛国不受重用,尤其是新任国君上台后,身为守旧派的羯族惨遭清算,若不是依托着父亲李灌的将威,恐怕两年前也不能安然离开黛国,经好友关中王尽虎举荐,前来北国效力,新任凤州刺史。
这会儿早已在大门口等着,一看到女儿回来了,十分开心,赶紧上前牵马道:“怎么样?江儿,这一路上累不?”
李长江放松了身子,卸下了沉重的军包:“哎呀,这包太重了,累死我了!不过这一路上倒是不累,父亲,你挑的这个马真是挑对了,骑起来一点也不费力,就是他们这路上马车多,尘土比较大,整个人灰尘满面的,都不知道营里其他战友,都是怎么回来的?”
两人已经走进门口,过了庭院,来到了中堂之后,李源笑道:“这匹‘将离骥’是你阿爷的坐骑之一,当年你爷爷打下了河东三郡,黛国前太宗皇帝赏赐了三匹骏马,你爷爷非常开心,整日在军营策马提鞭;
新君即位没多久,你爷爷由于贪酒误事,被人举报,惨遭弃用,将‘花尾骐’送给了部将赵碎刑,也就是争儿的父亲,只留下了最心爱的棕蹄骢,终日烂醉于苍岩山,白发老将与瘦弱孤马相依为命,让人不甚悲痛呐!”
李长江一边换履,一边问道:“阿母呢?怎么不见她人?”
“哦,你阿母听说今天你回来,特地买肉打酒去了,专门挑你喜欢吃的羊肉,这是你到了军营之后,第一次休日,一定得重视,当初送你去军营,希望你像晋末的荀灌一样;
父亲被围时,十三岁率领死士突围求援,成功解宛城之围,立下军功,提升我们羯族的地位,父亲今后可能更多往来于京师,不会每次都回来了,我们有时候也说不定不在家……”
还没有说完,李长江插言而出:“这是我阿母说的吧,她每次都是这样,我都这么大了,实在是没有必要百般呵护,我们营里好多都是从乡下出来的,他们的生活条件,比我们家差了不止几倍,人家返营没有父母相送,特别坚强;
还有我们队里一个女兵,现在跟我是战友,她家就在城西,父母双亡,她一个人跟随着奶奶生活,有时候回去还给奶奶做饭,我就挺羡慕这些人的,你们两个难道不希望,女儿多一些独立吗?”
这些话倒是让她眼前的阿父,没有太大惊讶,知道女儿从小性格比较刚毅,一般不与其他人有过多来往,但是一旦碰到自己喜欢的人,也会走得很近,偶尔还会出现小鸟依人的姿态。
可是不管怎么说,身为父母,引导教育绝对是天职所在,尽管如此会让女儿厌烦,但是该说的一定得说到,该做的一定得做到,方能不负内心。
大概有一刻钟,门铃响了,李长江端坐在屋子里静静地看书,李源快步上去开门,跟自己心中所猜一样,夫人裴静回来了。
双手提满了蔬菜与羊肉,看到屋子里的便履,悄声询问:“是不是江儿回来了?”
夫君微笑,默默点头道:“阿争画的军操图与舞步书,还是蛮有吸引力啊,江儿看得是津津有味的。”
裴静轻声走了进来,嘟囔了一句:“阿母回来了,也不知道迎接一下?整天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李源叹了声气,“你呀,咱们的女儿你还不了解,刚才回来还不高兴呢,跟我说什么可以独当一面,看来进了军营的孩子,确实不一般呀,孟文斗名不虚传,这么有魅力,短短几天,把士兵教训成这样,真是厉害。”
惹得裴静发笑了,“你呀,整天就知道逗乐,没有一点正经,我就奇怪了,汉人都说女儿的教育,是阿父的责任,我就发现咱们家江儿的性格,怎么跟你一点也不搭边呀,这点你想过吗?”
一时之间,弄得李源答不上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遂而转移了话题,“你一会儿去问问江儿,她在军营里住宿情况,你要知道她对住宿的要求还是比较高的,六岁时就自个要求独处一室,现在都快成年了,独立的心更加强烈,我担心军营的条件,她会不习惯的。”
裴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站起了身。
一个好丈夫,便是当夫人把原料买回来之后,不用询问,便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动起手来,自觉性非常高,若平日待客,都是下人忙活。
而裴静这个时候,已经离开了厨房,悄悄地走向了闺女的书房。
看到女儿正在端坐集中,不好意思打扰,但是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敲了一下微闭的房门,李长江慢慢回过头,来一看是阿亲,好多天没有见面了,自然激动:“阿母……你啥时回来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你不在家,阿父说你出去买肉了?而且买的还都是我喜欢吃的羊肉?”
裴静拉着女儿的手开心不已,“当然了,我的宝贝女儿回家了,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能不让女儿吃好呢!对了,都去军营许久了,咱们先不说别的,就说你之前最关心的住宿,怎么样了?有没有达到要求?”
此刻的李长江有些不开心啦,噘起了嘴巴,裴静开始担忧了,再次询问怎么回事,李长江这才说出了原因:“我现在跟队里其他女兵,住在一个集体幄帐,一共有八个人,营里没有单间可以让士兵居住。”
裴静惊讶道:“啊……怎么会这样?照你这么说,距离你的要求非常远了,你现在习惯吗?”
“当然不习惯,睡了几天才发现,白天操练一天,一旦到了晚上,有些女兵居然也打呼噜,磨牙,说梦话,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呀,现在都想换幄帐了。”
裴静很是支持道:“赶紧换,那你有没有给上级说说,重新帮你换一个?”
李长江无奈摇摇头道:“没有,刚开始第一天晚上,都没有睡着觉,第二天晚上很晚才睡下的,曾经也想过告诉少卿,给我调换一个,但是后来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算了;
她们可能是白天太累了,过几天就好了,话说回来,即使换了一个幄帐,也有许多未知情况,再遇上几个是非的人,我就更受不了了,默默忍受吧,我想假以时日就会习惯了。”
可是裴静却不这样认为:“你呀,就是太能忍了,从小晚上睡觉要求非常静,不容许有一丁点吵杂声,一旦有了动静,你就会睡得不踏实,影响睡眠,刚才听你描述,你是在幄帐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呀,不行,我明天就去你们军营,跟你们少卿好好谈谈这个事情,这关系着你的军绩啊!”
看着情绪激动的阿母,李长江劝道:“不用了,阿母,我已经试过了,得到的回答是,军营不允许任何一个士兵,私自出外租房居住,如果发现便会被开除军籍,在我们营里,像我这样想法的人也不少呀,他们最后都妥协了;
我想犯不着为了住宿,而被有心人利用,从而牵扯族人,而且这几天下来,我发现其实住在营里,也有一些好处,比如说跟与自己投缘的人谈天,心里面也比较舒服,总之,你和阿父现在不用管我的住宿情况了,我想克服困难也是一种成长嘛。”
中午的阳光十分温暖,金灿灿的洒在塔楼上,然后透过稀疏的榆树,折绕在大地上,万物都得到了普照,显得更加活力四射了。
辛劳的人们,看到和煦的阳光心情舒畅,朴实的农家人,看到晴朗的天空,整个心都亮堂了,愈发勤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