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柳的车队抵达江南道治所时,恰是午后。刺史府正堂内,早已济济一堂。江南道下辖各州府的主要官员,皆屏息凝神,垂手肃立。堂
沐柳一袭月白常服,外罩玄色轻绒披风,步履从容,踏入堂中。她面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浅笑。
“拜见沐相。”
以江南道刺史高成器为首,堂内官员齐齐躬身,拱手行礼。
“诸位大人,快快请起。”沐柳快走两步,声音清越温和,“沐柳何德何能,劳诸位久候?实在惭愧。”
“沐相言重了。”高成器直起身,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沐相奉旨巡游,宣示圣恩,江南上下,可谓翘首以盼,如望云霓。今日得见沐相金面,实乃我江南道之幸。”
他侧身,姿态恭谨无比:“沐相,请上座。”
“不可,万万不可。”沐柳连连摆手,笑容未变,“高刺史此言差矣。本相此番南下,所为者,乃是‘募捐’二字。此乃劝谕人心、全凭自愿之举,非关公事,亦无职分。既是私谊相劝,岂有反客为主,踞于主位之理?高刺史乃一方主官,于情于理,此位都当由高刺史来坐。”
“这……沐相折煞下官了!”高成器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惶恐,“沐相乃当朝宰辅,百官之首,无论公私,驾临江南,便代表朝廷体面。下官岂敢僭越?此例一开,下官岂不成了江南的罪人?万望沐相体谅下官难处,莫要推辞。”
“高刺史,”沐柳笑意深了些,目“公私分明,方是正道。你我在此反复推让,徒耗时辰,传将出去,反惹人笑话。不若这般——”
她略一沉吟,指向那主位:“你我二人,同坐于此,如何?”
高成器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犹疑,仿佛在迅速权衡。
“这……沐相如此体恤,下官若再推辞,便真是不识抬举了。”他最终露出既感激又惶恐的复杂神色,深深一揖,“谨遵沐相安排。”
两人遂一左一右,于主位并排落座。高成器当先开口:“诸位,今日沐相驾临,实乃我江南道无上荣光。沐相才冠古今,老成谋国,更得陛下信重,委以巡察募捐之重任。吾等能亲聆沐相教诲,实是三生有幸!下面,便恭请沐相,为我等训示!”
堂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拱手与称颂之声。
沐柳微笑着抬手虚按,待声浪稍息,才缓声道:“高刺史与诸位同僚,实在过誉了。沐柳此番前来,说是奉旨,实则更多是心中有愧,自请其行。为何?只因眼见国库空虚,北疆多事。沐柳忝居相位,于开源节流、充盈国库之本分,却建树寥寥。此非公务,实为恳请。诸位大人若能体谅朝廷艰难,沐柳便感激不尽了。”
“沐相放心!”高成器立刻接话,神色转为肃然,“陛下圣心忧劳,臣子岂敢不体恤?自接获朝廷文书,下官便已召集道内诸州府同僚,详加宣谕。诸位同僚皆深明大义,不仅自身踊跃响应,更谆谆教谕辖下士绅商贾。如今,已小有成果。”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裱糊精致的绢帛清单,双手捧至沐柳面前:“此乃初步募得之数目与认捐者名录,请沐相过目。。”
沐柳并未立刻去接,反而微微向后靠了靠:“高刺史,这便是见外了。本相方才说了,募捐之事,贵在自愿,重在人心。若弄得像收缴赋税一般,列出章程,倒成了本相挟朝廷之威,逼迫诸位了?。”
她嘴上说着,手却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卷清单,便随手递给了侍立身后的侍卫。
高成器眼神微动,脸上笑容不变:“是是是,沐相教训得是。”
“高刺史一心为公,何错之有?”沐柳语气温和,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本相倒另有一浅见,不知是否可行,还想与高刺史及诸位参详。”
高成器做出专注神态。
“江南之地,文风鼎盛,人杰地灵,名士大儒层出不穷,书画诗词,冠绝天下。此乃江南之瑰宝。”沐柳声音清朗,“募捐之事,若只论金银,未免流于俗套,可否由高刺史出面,广邀江南名士,举办一场雅集诗会?会上所作诗词文章、书画墨宝,皆可标价‘义卖’,所得银钱,悉数充作捐输。”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点头称是。
高成器抚掌赞叹:“妙!沐相此计大妙!沐相真乃宰辅之才,思虑周详,非我等所能及!”
他先是盛赞,随即话锋微妙一转,面露难色:“只是……下官窃以为,此事欲成,非得有一位德才足以服众、文名响彻朝野之人主持不可。当朝之中,何人能出沐相之右?故而,下官斗胆恳请,此次雅集,万万需由沐相亲自执牛耳,方能成其盛事,收其全功。”
沐柳听罢,轻轻摇头,语气谦逊依旧:“高刺史此言,实令沐柳汗颜。本相那点微末技艺,安敢在江南文华之地班门弄斧?主持大局,万万不可。”
她不等高成器再劝,忽而抬眼,语气变得轻松而向往:“不过,既然高刺史提及诗文书法,本相倒想起,曾闻高刺史府上园林,乃江南一绝。不若……便借高刺史府上园林一隅,沐柳与高刺史私下先行参详个章程?对着清风明月,曲水流觞,或许更能激发些灵感。”
高成器显然未料到沐柳会突然提出移步他的私宅。他怔了怔,但随即露出笑容,躬身道:“沐相肯屈尊驾临寒舍,乃下官阖府之幸,求之不得!只是寒舍简陋,恐怠慢了沐相。”
高成器的宅邸位于城西幽静处,虽不似城中高门那般显赫巍峨,但白墙青瓦,玲珑曲折,移步换景,确将江南园林的“精、巧、雅、趣”发挥到了极致。
二人此刻坐在临水的暖阁偏厅内。
高成器端起茶盏,笑道:“沐相,方才所提诗会雅集之事,下官才疏学浅,于此道实不甚精通。沐相才情盖世,下官看来,一切章程细则,皆由沐相定夺便是。”
然而,沐柳却仿佛未曾听闻。她端坐椅中,微微仰首,凝注着暖阁主位上方悬挂的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
匾上,是四个隶书大字——“澄怀观道”。
“沐相?沐相?”高成器连唤两声,沐柳才恍然回神,面上露出一丝赧然,:“啊……高刺史,所言极是。”
高成器见状,不由失笑:“沐相恕下官唐突,您方才……似乎并未听清下官所言?”
“这个……”沐柳的尴尬之色更浓,她抬手轻按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惭愧。并非本相怠慢,只是……贵府这块匾额,笔力非凡,竟让本相一时看得出神。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哦?原是为了此匾?”高成器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此乃人之常情。不瞒沐相,凡初入此厅的雅客,十有八九,皆会为此四字驻足。此匾确系大家手笔,有摄人心魄之力。”
“嗯,”沐柳颔首,目光再度流连于匾上,细细品评,“笔锋内敛而劲力暗蓄,转折处如屈铁,勾画间似盘虬。尤其是这‘观’字末笔,藏锋蓄势,含而不露,然力透匾背。非胸有丘壑、笔耕数十年之大匠,绝无此功力。”
“沐相法眼如炬!”高成器抚掌,“寥寥数语,便将其中精髓道尽。下官虽悬此匾多年,亦知其好,却说不出这般门道。与沐相一比,真如萤火之于皓月。故而,那主持诗会之人,非沐相莫属啊!”
“高刺史切莫再捧杀沐柳了。”沐柳摇头苦笑,终将目光从匾上收回,“说来不怕高刺史笑话。本相于书法一道,实是眼高手低。平日赏鉴或可妄言几句,然自家动笔,却总嫌匠气过重。不过是仗着记性尚可,勉强能摹其形似罢了。以此微末之技,如何能主持江南俊才云集之盛会?除非……”
她话音一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流露出一种试探的光芒,压低声音道:“除非,高刺史此处,还藏有更堪临摹玩味的大家真迹,容本相借观参详一段时日,或能有所进益,勉强搪塞。否则,沐柳实在……心有怯怯,力有不逮啊。”
高成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恍然,继而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原来拐弯抹角,是在这里等着!
他心中大定,脸上笑容愈发热情真挚:“有!有有有!沐相此言,可算问着了!江南文华荟萃,物宝天华,别的或许不敢夸口,但这前贤往圣、当代名流的墨宝真迹,下官因缘际会,倒也珍藏了几幅。”
他做出小心翼翼的神态,低声补了一句:“沐相,这……不算是贪墨吧?”
“自然不算!”沐柳莞尔,语气肯定,“真正的名士手泽,有价无市,更重知音。若非高刺史德行才学令人心折,纵有千金,又岂能易得?此乃风雅之事,何来贪墨之说?高刺史多虑了。”
“有沐相此言,下官便彻底安心了。”高成器笑容满面,起身走至暖阁一侧。那里墙壁上,挂着一排深紫色的细长纸筒。他熟稔地取下其中一筒,回到案前,小心解开系绳,从筒中缓缓抽出一卷已经有些年头的宣纸。
宣纸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徐徐铺开。但见纸上行书流畅恣意,笔墨酣畅,写的是一首咏竹七绝。落款处,一方朱文小印,正是“如晴居士”。
“沐相请看,”高成器语气带恭敬和炫耀,“此乃前翰林院大学士、太子少傅杨如晴杨公,昔年告老后,游历至江南,下官有幸陪侍左右。杨公感下官诚意,临别之际,亲笔挥毫,赠此墨宝。下官得此,视若性命,平日秘不示人,唯有真正风雅知己到访,方肯请出一观。”
沐柳俯身,仔细端详。她看得极慢,目光逐字掠过,仿佛在品味每一笔的起承转合。良久,她直起身,轻轻抚掌:“果然是他!笔意清峻峭拔,如竹临风,字里行间那股孤高自许、不染尘俗之气,旁人万万模仿不来。杨大学士眼界极高,平生不轻易许人,更遑论赠字。高刺史能得此厚赠,足见才智品性,深得杨公认可。”
“沐相过誉,下官愧不敢当。”高成器嘴上谦逊,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掩不住几分,“若论真才实学,胸怀天下,沐相方为我辈楷模。下官私心以为,此等墨宝,唯有在沐相这般真正懂它、惜它的人手中,方能不蒙尘,彰显其值。”
他说着,已动手将那幅字小心卷起,用原绳系好,然后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沐柳面前切:“故而,下官恳请,将此幅杨公墨宝,暂借于沐相观摩临习。待沐相于笔意有所得,诗会圆满功成之后,再归还下官不迟。如此,既成全了沐相雅好,亦让此字不负杨公当年赠予下官的一番期许。”
沐柳面露难色,连连推却:“这如何使得?此物太珍贵,又是高刺史心爱珍藏。本相初来乍到,岂能收受如此重礼?”
“沐相!”高成器上前一步,言辞愈发恳切,“这并非‘收受’,而是‘暂借’,是‘切磋’!沐相方才也说了,风雅之事,重在知音。下官深信,此字在沐相处,比在下官书房蒙尘,更能得遇知己。万望沐相,莫要再推辞。”
沐柳看着被塞到手中的纸筒,终是无奈地叹息一声,将纸筒接过。
“高大人言辞恳切,用意至公。”她抬起眼,笑容温婉依旧,眸中却似有深潭静水,波澜不惊,“罢了,盛情难却。此宝,本相便暂借一段时日。诗会事了,定当原物奉还。”
“沐相言重了,您慢慢观摩,不急,不急。”高成器心中大石落地,笑容彻底舒展。暖阁内,茶香袅袅,水光潋滟。宾主之间,言笑晏晏,似乎融洽无比。
只是高成器全然未曾察觉,当沐柳指尖抚过那冰凉纸筒时,唇角那一缕温雅笑意的最深处,倏然掠过的,是一丝比秋水更寒的冷冽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