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翠雪时,她庆幸自己最钟意的名字没被人抢占。
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清亮地喊道:“翠雪!”
话音落下的瞬间,向来漠然的瑞秋竟骤然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翠雪。
那眼神像是要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心底的所有念头。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小翠,只有翠雪。
刀锋般的目光直直逼来,翠雪下意识地垂下眼眸。
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探向了后腰 —— 那里藏着任平生临别赠她的匕首,是她唯一的念想。
“拿出来!”
瑞秋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瞬间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翠雪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
她犹豫再三,终究不敢违抗瑞秋的命令。
缓缓伸出手,从后腰抽出了那柄匕首。
绿鲨皮打造的刀鞘泛着温润的光泽,黄金吞口在帐内灯火下熠熠生辉,精致得不像话。
周遭的女孩们见状,顿时发出一片低低的哗然,眼中满是震惊与艳羡。
匕首刚一离开后腰,那份日夜相伴的踏实感便骤然消失。
翠雪只觉得手臂软绵绵的,手中的匕首竟重如千钧,压得她浑身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你现在不需要它了,给我。”
瑞秋伸出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索要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若是去了乙科,这种东西绝无可能带入营中;若是你能在甲科混出名堂,日后我再还给你。”
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营妓营中,女子若敢私藏利器,一旦伤了军官,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就连掌管营妓营的春雨娘也难逃干系。
瑞秋怎可能真的为她保管?
可翠雪哪里知晓这些?
她颤抖着将匕首递到瑞秋面前,就在瑞秋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刀鞘的瞬间。
翠雪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本能地死死攥住,不肯放手。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泫然欲泣,只用哀恳的目光望着瑞秋,像是在乞求一件无价之宝。
“果然是个我见犹怜的小娘子。”
瑞秋见她这般模样,语气竟缓和了几分。
温言软语地哄道:“放心,我看好你,定会妥为保管,绝不让人碰它分毫。”
翠雪的心防被这温柔的语气稍稍攻破,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松。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匕首已然落到了瑞秋手中。
翠雪只觉心中一空,像是最珍贵的东西被生生夺走,且再也无法寻回。
那是任平生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她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寄托也没了。
一股孤勇陡然从心底升起,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怯懦。
翠雪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握住刀柄。
拼尽全力猛地一抽 —— 锋利的匕首瞬间出鞘,寒光一闪,她想也没想,便将刀尖抵在了自己的颈间。
瑞秋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 —— 若是那扭曲狰狞的刀疤配上这笑容,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里,只有拼命求活的人才有位置。”
瑞秋的语气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怜悯。
“若是你觉得自己的命还不如一把匕首值钱,尽管动手。别磨磨蹭蹭的,我们赶时间训练新人。”
“把刀鞘还给我!”
翠雪声嘶力竭地喊道,泪水混合着怒火。
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世界一片赤红。
“否则,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她便不顾一切地朝着瑞秋扑去,手中的匕首直指瑞秋的胸口。
瑞秋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少女竟有如此胆量,一时不备,动作慢了半拍。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侧身躲闪,同时手中的短棒狠狠砸在翠雪的小臂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翠雪只觉手臂像是断了一般,再也握不住匕首。
“当啷” 一声,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早已等候在旁的几名健妇见状,立刻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在翠雪身上,打得她蜷缩在地,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
“住手!”
瑞秋不耐烦地大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健妇们闻言,立刻停下了动作,垂手侍立在一旁。
此时众人才赫然发现,瑞秋的左臂衣袖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正汩汩渗出,浸透了轻纱,晕开一抹刺眼的鲜红。
瑞秋低头看了一眼流血的手臂,眼中寒意更甚。
“把她给我带下去,关起来好好反省!”
她冷冷吩咐道。
随即在健妇们的簇拥下,捂着伤口转身离去。
留下翠雪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是伤,心如死灰。
巳时三刻,营妓营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夏侯兰一身银甲未卸,带着满身凛冽的杀气匆匆闯入。
刚一进门,便与等候在此的校事孙颂撞了个正着,两股气势瞬间针锋相对。
翠雪刺伤瑞秋之事,虽在营中传得沸沸扬扬,实则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军中算不得什么大事 —— 民风彪悍,军民不畏死,此类冲突本就寻常。
可校事孙颂竟执意要提审翠雪,这便彻底变了味道。
夏侯兰深知,校事府专司刺举监察,权势熏天。
素来横行无忌,连百官都敢随意弹劾。
如今竟想插手军营纪律,这坏风气绝不能纵容!
“夏侯将军,这可是夏侯廉大人亲自要的人犯,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孙颂脸上挂着谄媚的假笑,腰弯得如同虾米。
态度看似恭谨无比,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凶光,显然没把这位武将放在眼里。
夏侯兰连眼角都未扫他一下,目光径直越过人群,对身后的军士沉声道:“带走!”
“将军且慢!”
孙颂脸色骤变,伸手便要阻拦,却被夏侯兰冰冷的眼神扫得心头一寒。
只听夏侯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扔下一句。
“夏侯廉大人若是有意见,便让他亲自来找我理论。”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 你孙颂不过是条跑腿的狗,还没资格与我对话!
军士们轰然应诺。
立刻上前拨开人群,将仍在精神恍惚、满身血污的翠雪带了过来。
夏侯兰低头打量了她片刻,见这少女虽发丝凌乱、衣袍染血,狼狈不堪,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不屈之火。
不由得意兴阑珊,摆了摆手。
“关进监牢,好生看管,不准苛待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