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本是董昭庄园的佃农之女。
父兄们往日里披星戴月,拼了命地劳作,所求不过是一家安稳。
可到头来,还是像圈养的牛羊般被兵丁强行赶进军营。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年老体弱的母亲如今身在何处?
小翠不敢深想,心口像是堵着块浸了冰的棉絮。
想来母亲多半是被划入了丙科。
纵使凭着多年劳作练出的吃苦耐劳,在那等炼狱般的境遇里,怕也难逃被嫌弃、被欺凌的下场。
人求生的欲望,从来都顽强得惊人,总能在绝境中催生出适应的本能。
不过短短片刻,在周遭女人们惶恐的交头接耳、低低啜泣中,小翠已然摸透了营妓营的规矩,也看清了自己脚下的路 ——
甲科,专挑年轻貌美的女子。
习歌舞、学媚术,专为伺候各级军官。
若是略通文墨、知书达理,或许能攀附上权贵,搏一个麻雀变凤凰的可能;
最好的结局,便是被哪位将领看中收为妾室,彻底脱离这泥沼。
乙科,收纳年轻体健者,专为普通士兵提供慰藉。
好在有 “一日不过十” 的规矩。
虽满是屈辱,倒也算有几分苟活的盼头。
丙科,余下之人尽数归入此类,干的是营中最繁重肮脏的活计。
一旦军中人手紧张,便会被充作民伕。
搬运粮草、修筑工事,十有八九不是被兵丁活活打死,便是累毙于途中,下场最是凄惨。
这般想来,母亲的境地或许还不算最坏。
小翠暗自咬着唇安慰自己,心底却忍不住冒出一丝恶意的揣测:
庄园里那些大小头目的妻女,往日里一个个趾高气昂、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如今怕是也无一漏网,尽数被赶进了这营妓营吧?
她们此刻定然是尊严扫地、狼狈不堪,怕是连哭都不敢大声。
人总是这样。
在乱世的泥沼里挣扎时,总免不了要从比自己更悲惨的人身上,捞取一丝微不足道的、苟活的意义。
那高高在上的贵人董昭,想必能护得自己妻儿周全?
小翠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若是没有强硬的靠山,怕是此刻也成了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这般想着,她紧绷的神经竟莫名松快了几分 —— 这便是乱世之中,最卑微、也最真实的慰藉。
“都给我闭嘴!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一阵凌厉如刀的呵斥声骤然响起,将小翠的思绪劈得粉碎。
新入选甲科的女孩们本就惶恐不安,此刻更是被吓得像没头苍蝇般乱作一团,推搡间不乏低低的哭喊声。
一番鸡飞狗跳的慌乱后,众人才勉勉强强站成两排。
小翠低眉顺眼地缩在队伍末尾,尽量收敛气息。
恨不得把自己融进阴影里,降低所有存在感。
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缓缓从帐后走出。
那妇人手中握着一根短棒,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眼前的女孩们。
她左半边脸算得上姣好,却冷若冰霜,毫无温度;
右半边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嘴角斜贯入鬓。
像是爬着一条扭曲的蜈蚣,让她脸上仿佛总带着一丝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婊子们,给我安静!”
妇人站在场地中央,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见众人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显然很是满意。
“你们可以叫我秋姨,或者瑞秋 —— 很美的名字,不是吗?”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牵动。
那道刀疤随之扭曲,勉强算得上是笑容,却让人心头发紧,不寒而栗。
“但在这里,所有名字都是取悦男人的工具。一会儿,各自报上新名号,若是不能让人浮想联翩,直接滚去乙科报道!”
“美貌和年轻,是你们唯一的幸运。”
瑞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像重锤般砸在每个女孩心上。
“能让你们离死亡,稍微远那么一点点。”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面对的男人,很快就会变成死人。临死之前,他们会将所有的恐惧、不满和戾气,尽数发泄在你们身上。”
她的目光扫过小翠,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
“在他们战死之前,是军中宝贵的财富,需要最好的保护。而你们,注定只能是被牺牲、被破碎的那一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翠只觉心头猛地一震。
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棒,眼前阵阵发黑。
那点残存的懵懂和侥幸,瞬间被撕得粉碎,完成了从天真女孩到直面地狱的成人蜕变。
她清晰地明白,这乱世之中,人早已被硬生生分成了三六九等。
而每一等,都对应着不同的死亡风险:
丙科如同草芥,连民伕都不如,是军营最底层的牺牲品;
普通士兵,尤其是步兵,永远是战争的炮灰,为他们服务的乙科,自然风险重重;
唯有军官,乃至最上层的权贵,无论胜负,都是离死亡最远的一批人。
而她的命运,只能寄托在这些人的恩赐之上。
小翠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藏在腰间的匕首。
刀柄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是狗儿哥哥(任平生)残留的温度,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支撑她的念想。
“小翠” 这名字太过俗套,乱世里重名的不知有多少,绝难让人记住。
生死关头,人的潜能总能被绝境逼出。
翠雪脑中灵光一闪。
忽然发觉自己名字里的 “翠” 字竟颇为不俗 —— 与四季风物结合,皆是清雅又耐听的好名字。翠雪、翠月、翠云、翠烟……
她心头一定,暗自攥紧了拳头。
“在这里,能护着你们的,从来不是美貌,是你们的脑筋。”
瑞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铺直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冰棱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若是被我赶到乙科,你们那点姿色,只会变成催命符。不必怕我手里的短棒,我只是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你们是军中宝贵的资源,还极易损耗,我不会轻易伤你们。”
女孩们被吓得战战兢兢,一个个低着头,依次报出自己绞尽脑汁想的新名字。
“媚儿。”
“婉君。”
“莲心。”
瑞秋双手抱胸,漫不经心地从头走到尾。
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既不夸赞,也不斥责,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