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轻不重,无喜无悲的一句话,却形成了一股无形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
北修始终站在苏幕身后,面色上是似笑非笑的不屑。
奚仲衡心中一颤,竟在这一刻感到了久违的恐惧。
他强自镇定,拱手道:“苏公子放心,奚家必以贵客之礼相待,绝不让来仁首领受半点委屈。”
苏幕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奚仲衡示意两名奚家长老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来仁地抬下擂台,朝着奚家区域走去。
噬灵剑依旧插在“来仁”腹中,无人敢擅自拔出。
目送着来仁被带走,苏幕转身,看向擂台上的奚景行。
奚景行此刻已服下丹药,肩头伤口已经止了血,看起来并无大碍。
迎上苏幕的目光,他心头莫名一寒。
那眼神……太平静了。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明明受伤的是自己,明明完成任务的是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反而感到心虚?
“甲组第一场,奚景行,胜!”
裁判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这声宣告本该伴随着欢呼与赞叹,可此刻的云麓台,却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观礼台上,无数道目光在奚景行、被带走的来仁、以及静立场中的苏幕之间来回游移,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奚景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勉强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仪态,对苏幕拱手道:“苏公子,此事实属意外,还望……”
“继续比赛。”
苏幕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擂台,玄色衣摆在身后轻轻拂动,姿态从容得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封菱歌立刻迎上前,凤眸中满是担忧。
苏幕看着她垫底阿头,示意她安心。
星穹宴还要继续。
裁判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布下一场比试的开始。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还停留在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上。
直到苏黎的名字被念出。
“甲组第二场:苏黎,对阵,东山境赵家赵无痕!”
苏黎缓缓走上擂台。
玄色劲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少年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的长剑尚未出鞘,却已有凛冽剑意隐而不发。
他的对手赵无痕,是南山境赵家这一代的佼佼者,七级三转修为,善使长枪,枪法以诡异多变著称。此刻他手持一杆乌黑长枪,枪尖斜指地面,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对面的苏黎。
“比试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无痕动了。
他深知苏黎在登云阶上的表现,明白绝不能给这个少年任何喘息的机会。长枪一抖,乌黑的枪身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数十道虚实难辨的枪影,如同毒蛇出洞,从各个刁钻角度刺向苏黎周身要害!
“百蛇乱舞!”
枪影笼罩了半个擂台,封死了苏黎所有闪避的空间。这一招是赵家枪法中的精妙杀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道枪影都蕴含着真实的杀机,稍有不慎便会被刺穿要害。
观礼台上,有人低呼:“好枪法!”
然而擂台上,苏黎却仿佛没有看到那些致命的枪影。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在第一道枪影即将刺中他胸口的刹那,他微微侧身。
动作幅度极小,时机却精准得令人心悸。
枪尖擦着他的衣襟刺过,带起的劲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不快,却踏在枪势转换的间隙,踏在了赵无痕气息最薄弱的那一瞬。
赵无痕心中一惊,想要变招,却发现自己的枪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竟然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就是这刹那——
苏黎右手抬起,并指如剑。
指尖之上,一点纯粹到极致、明亮到刺眼的金色光芒骤然绽放!
“破。”
他轻声道。
一指,点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指,却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最纯粹的光明,带着一种净化一切、洞穿一切的意志,点向赵无痕长枪最核心的那一点。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
赵无痕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力量顺着枪身传来,虎口剧震,长枪几乎脱手!更可怕的是,那股力量中蕴含的纯粹光明之意,竟让他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他踉跄后退三步,脸色煞白,看向苏黎的眼神中已满是骇然。
而苏黎,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只有那尚未收回的指尖,残留着一缕淡淡的金色光晕。
全场寂静。
赵无痕的“百蛇乱舞”,竟然被如此轻易地破了?
而且,苏黎甚至没有拔剑!
“寂灭指?”
观礼台上,有识货的老一辈强者低声惊呼,“据说修炼到极致,可一指洞穿山河!这苏家小子……竟已掌握到如此程度?”
奚家区域,奚璟握着玉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擂台上那个玄衣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像。
太像了。
不只是那相似的功法气息,更是那份战斗中的冷静与精准,那种对时机、对破绽近乎本能的把握。
简直……和当年的苏铭一模一样。
不,或许比当年的苏铭更加纯粹,更加专注。
因为苏铭心中装着太多东西——家族的责任、大陆的未来、与他的恩怨情仇。
而这个少年,在苏幕和苏玄凌的悉心教导中,就显得纯粹许多。
擂台上,赵无痕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自己绝不是苏黎的对手。但就这样认输,赵家的颜面何存?
“再来!”
他低吼一声,双手握住长枪,体内灵力疯狂灌注枪身。乌黑的长枪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有岩浆在枪身内流淌。
“焚天枪诀——炎龙破!”
长枪刺出,枪身周围的空气扭曲燃烧,一道赤红色的火焰龙形自枪尖咆哮而出,携焚天煮海之势,扑向苏黎!
这一枪,已是赵无痕压箱底的绝招,威力堪比七级巅峰全力一击!
面对这威势滔天的一枪,苏黎终于动了真格。
他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锃——”
无名剑出鞘。
他持剑,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周身的气势陡然变了。
毕竟,苏家的传承之剑,已经在苏黎手里握了十余年。
浑然天成,锋芒毕露!
他举剑,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斩。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复杂的剑意。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明亮到刺眼的金色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晨曦,划破长空!
剑光与炎龙碰撞。
“嗤——”
随着轻微的、仿佛热刀切牛油的声响传来,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道威势骇人的火焰龙形,竟被金色剑光从中一分为二,随即溃散成漫天火星!
剑光去势不减,斩向赵无痕!
赵无痕瞳孔骤缩,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周身的空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封锁,根本动弹不得!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剑光即将斩中他的刹那——
“铛!”
另一道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拦在了金色剑光之前。
裁判出手了。
八级灵尊的修为展露无遗,强行挡下了苏黎这一剑。
两股力量碰撞产生的气浪将赵无痕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喷出一口鲜血,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裁判深深看了苏黎一眼,沉声宣布:“甲组第二场,苏黎,胜!”
全场哗然!
一招!
正儿八经的攻击仅仅只有一招,便击败了南山境赵家的天才赵无痕!
而且那一剑的威力,竟逼得裁判不得不亲自出手阻拦!
这苏黎……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观礼台上,无数道目光集中在那个收剑归鞘的玄衣少年身上。震惊、忌惮、欣赏、复杂……各种情绪交织。
苏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收剑,转身,走下擂台。自始至终,脸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一剑只是随手为之。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眼底深处那抹尚未散去的冰冷。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苏家的人,不是那么好动的!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苏黎那惊艳一剑吸引时,奚家区域,一道素紫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席位。
奚绾情。
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躯壳的奚璟。
他穿过观礼台后方幽静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通向云麓台后方的山林。
奚璟推门而出,身影没入林间,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茂密的林木深处。
他离开得毫无征兆,甚至没有通知任何人。
但就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揽星阁上,封菱歌凤眸微抬,目光扫过奚家空出的那个席位,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懒洋洋歪在椅中的北修。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
北修挑了挑眉,嘴里叼着的草茎轻轻转动,随即,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坐得腰疼,出去溜达溜达。”
他嘟囔着,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席位,很快也消失在了观礼台后方。
封菱歌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苏幕。
***
奚家本宅,深处。
一处被重重阵法笼罩的密室中,光线昏暗。
来仁被安置在一张寒玉床上,依旧昏迷不醒。噬灵剑还插在他腹部,剑身散发着暗沉的不祥光芒,与寒玉床散发的寒气交织,让整个密室的温度低得惊人。
密室门无声开启。
奚璟缓步走入。
他挥手屏退了守在门外的两名奚家长老,密室门在他身后悄然闭合,阵法重新启动,将内外彻底隔绝。
密室内,只剩下他和昏迷的来仁。
奚璟走到寒玉床前,垂眸打量着床上之人。
墨色劲装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噬灵剑的剑柄露在外面,暗沉的纹路仿佛在缓缓蠕动,不断抽取着宿主的生机与灵力。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有些刻意。
奚璟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伸出手,指尖浮现一点柔和的金色光晕——那是《离渊守告》修炼到高深境界才能凝聚的纯正灵力。
他将指尖轻轻点向“来仁”的眉心。
灵力缓缓渗入,开始探查对方体内的情况。
经脉中,混沌灵力确实被牢牢锁死,如同冻结的河流,凝滞不动。心脉附近,那股源自噬灵剑的阴冷力量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生机。
一切,都符合噬灵剑的效果。
可是……
奚璟眉头微蹙。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来仁在擂台上展现出的实力,绝对在奚景行之上。
而且他是一个杀手,整个对战过程中,即便被噬灵剑克制,也不该如此轻易中招,更不该昏迷得如此彻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让奚璟心中一凛。
他立刻加大了灵力探查的力度,光明灵力如同最精细的触须,深入“来仁”体内每一寸经脉、每一处窍穴。
突然——
在来仁的心脏附近,奚璟的灵力触碰到了某种……异常庞大的生机。
那生机磅礴如海,精纯如洗,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生命本源,与周围被锁死的混沌灵力格格不入,却又和谐共存。
被噬灵剑侵蚀的人,生机应该不断流逝,怎会还有如此庞大的生机潜藏?
除非……
奚璟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想要撤回探查的灵力。
然而,已经晚了。
寒玉床上,一直“昏迷”的来仁,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明、冷静,没有丝毫昏迷初醒的迷茫。
更让奚璟心头剧震的是——
那只本该无力垂落的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把抓住了他尚未收回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铁钳!
“奚璟前辈。”
他平静地开口,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