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榻边上跪着的三个女人,好似浑身刺满不知名图腾,炕的左边堆放着或摊或合的竹简,右边置放盛酒的青铜酒器,凸起的竹节纹在火光中泛着妖异青光。传说中,三足金乌乃沟通天地的信使,也不知眼前这三只乌鸦代表的是什么。
就说这诡异的场面,该如何形容慕容妱澕与凰鹄如今的心情才好呢?二人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见惊涛骇浪——对慕容妱澕而言,这妖洞竟比洛阳西市还猎奇,对凰鹄来说,倒像看到了个把坟头土和人的铠甲混着穿,是个中西合璧的妖物!
三只乌鸦中,两只大的,其中最小的一只足上系着褪色的红绳,它便是方才一直与凰鹄还有慕容妱澕在一起的小黑。小黑见到此妖人时,似乎瞬间变得安静了许多。
那人一见二人出现,放下口中的木库连,琉璃般的蓝眼珠泛起热切,面上换成了和颜悦色,竟操着生硬的胡人腔调说起大唐官调:“如雪原并蒂莲的美人,欢迎来到白脸洞做客。”张开双臂表示热情时,甲胄碰撞声如冰裂,铠甲缝隙里钻出无数萤火虫般的幽蓝光点,不仅不美,反而还让人莫名的起鸡皮疙瘩。
慕容妱澕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样形容的,蹙眉环抱自身:“你谁啊?”这已然十分克制,要不是怕激怒对方,她定要道一句:可是那食人脏腑的水妖?
“哦,我叫孤盲开,美人踏月而来,是天赐机缘,不知二位美人怎么称呼。”孤盲开的热情被暂时打断,居然还朝她们抚胸行礼,差不多深揖及地,只不过一直都在炕上。
慕容妱澕扯出礼貌的假笑,暗地拽凰鹄衣袖示意半真半伪称:“我叫妱,她叫凰。”这算是礼尚往来,然依旧不能消去对方古怪腔调带来的不适感。
孤盲开反复咀嚼二字后,道:“哦,赵美人,黄美人,你们好呀。”他的金发无风自动,显是兴奋至极,因为从来没见过不明不白到此处还不带怕,且又不是支支吾吾、结结巴巴的说不清话语,比那些一直哭啼不断地小娘子强多了。
慕容妱澕起初以为是这人得到好猎物,一时高兴说错了词,现在她觉得这人可能不识字,或许只是不识中华字,耳朵似乎也不太灵光,现在庆幸没有完整的自报家门,把名字报成极简版,要不然指不定被这家伙将祖宗给改成什么样。
孤盲开突然指向来路,道:“二位美人,你们刚才从鹊桥过来,可还入得眼?是不是感觉孤的鹊桥很美?”
凰鹄突然在心中嗤笑:"哪来的鹊桥?不过是用可溶的金粉浇了座黑独桥,倒是与你肩头这乌鸦一般黑。"她是十分嫌恶这种占山为王的妖怪。
“难不成……你埋了喜鹊么?”慕容妱澕一想便知道是那所谓的黄金桥,虽然在黑暗中经过,但是二人确实能感受到周围仅有一座桥而已。
孤盲开黯然垂首,叹了一口气:“哎,说来遗憾,我们这里没有喜鹊,昔年养过三笼,皆撞笼而亡,然虽无真鹊,但可在两头桥口刻了喜鹊,照着《山河志》里画的,鎏金鹊纹乃孤亲手所刻。”他语中还不忘带怀念而哽咽。
慕容妱澕与凰鹄目光流转间心照不宣,回忆起那桥栏确有一个纹理似振翅欲飞的形状,不过看起来应该是照着小黑刻的,可这邪桥怕不是埋着人铺就,就是用怨魂架成,叫人每一步都有踏着生灵哀嚎之感。二人心中冷笑,道其怎的不埋些喜鹊凑全牛郎织女的戏本?莫不是知晓喜鹊也最厌妖气,亦或是不知有多少被乌鸦衔来的冤魂。
孤盲开这位自诩北境之主的邪祟,见二人久久不回应,周身寒气更甚,便催促:“美人,还没告诉我,这桥如何?可入得美人眼?”
二人没有直接理会他。
倒是慕容妱澕偏兀自小声首问凰鹄:“凰……美人,你说那桥如何?”可差点就嘴瓢说漏了风。
凰鹄眨巴着灵动的眼眸,茫然顺着慕容妱澕的问题就答:“嗯,我觉得挺结实,结实得能压碎北境寒鸦的傲骨。”
慕容妱澕又问:"比之洛阳朱雀桥如何?"
凰鹄淡笑:"听闻朱雀桥铺的是青石,或许此处铺的,恐怕也是匠人之心吧?"
慕容妱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我倒瞧不出这些门道,那桥上的鸟,你又觉得如何?”
凰鹄摇首:“不清楚。”反正瞧不出是喜鹊的模样。
慕容妱澕再问:“那造桥之人如何,可懂黑暗中的光明?”
凰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了解,或许是不认得灯火的。”光芒再暗也是光,不可能一点瞧不见模样,不是装腔作势,就是自欺欺人。
慕容妱澕点点头:“我觉得,刚才他就是臭显摆,如同都城中的纨绔,不知北境寒鸦的深邃。”
凰鹄颔首表示同意,眼中闪烁着对慕容妱澕机锋的赞赏。
慕容妱澕挑眉,话锋一转:“你记不记得他?那日葫芦城城主府前,也有一只寒鸦,自诩能洞察天下,我瞧码头锦商亦不遑多让。”那曾是凰鹄父亲暗中派遣的跟踪人。
凰鹄蹙眉思索:“赵美人见过?不过确实似曾相识。”
慕容妱澕笑了笑:“正是,不过在本龙郡的青蛙夸口,终成笑柄。”
凰鹄片刻后恍然大悟,瞥向孤盲开:"原是一窝出的蛤蟆功!"
孤盲开见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交谈,没叫自己参与,周身冷气外冒,如同冬日寒风,刺骨而冰冷:“二位美人在我面前嘀嘀咕咕什么开心事,怎的学那奴家女儿咬耳朵?因何不让我知道呢?莫非,尔等在议论我的不是?美人映语,倒不如说与孤听听,好叫孤能够及时的修正身心。”
两只大乌鸦忽然齐声啼叫,洞壁回响如哭丧,若是平常人,无论男女,都少有不瘆得慌的心,偏偏眼前看似瘦弱的女娘,就不吃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