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突然发出凄厉鸣叫,双爪死死抓住慕容妱澕衣襟,当是试图以微薄的力量拦下她。
"急什么?"慕容妱澕看在这个小可怜的份上,会复原的。
她从怀中掏出方才放好的灵溪长毫,运起内力凝结水汽成珠,笔尖蘸着水珠,将其与金粉融在一起变成金液,以侧锋笔法快速在缺口处飞快勾勒补绘,笔走龙蛇间,金液遇桥即凝,竟如金墨般重新附着桥身,转瞬修复如初,甚至比原先更添三分美异光泽。
“放心吧,干了就能完美无缺。”慕容妱澕握着长毫突然转向,用毫杆轻敲小黑脑袋,"看见没?我能把这黄金弄下来,也能把黄金装上,剥金镀金与尔同理,所以我有的是能耐,不仅能拆你项圈炼符,还能把你这身黑毛镀成金的。"她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来吓唬这只小黑鸟。
她说话时,尾音拉的老长,把小黑吓得飞出了过山车般的颤抖线,惨叫一声,翅膀扑腾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很快便因为慌不择路撞上墙,摔倒在地,瘫软如泥。
凰鹄的笑容憋得肩头直抖,都快藏不住了。
不过这黄金桥上竟斜生着一株竹子,非土培非水植,还是用酒樽盛着黑土栽的,就像悬着一盆竹景,倒是枝干虬结如龙。慕容妱澕以指节叩击樽壁,竟发出金石相击之声。慕容妱澕恍然察觉,好像来豸岁貊北境这么些日子,除却郡守府衙用竹简记载的书文,竟再未见过半株青竹。
忽忆起大贺金钏所言,此地方圆千里唯忠灵院存有竹简,因是孤竹国最后的传承遗脉所藏。这北地苦寒,昔年孤竹君"不食周粟"的风骨,竟化作镇守北境的忠灵,似将竹魂都冻在了青铜黄金的岁月里。
她记得那日在忠灵院的时候,大贺金钏抚竹简慨叹:"豸岁貊北境以前是孤竹国管辖之地,因为稀竹且故地本多筠竹,祖上的王为孤姓、后为竹氏,所以取名孤竹,孤竹君以竹为图腾,亦改国号为此,取'君竹七德'之意,然殷商末年,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这竹骨便折在首阳山了,孤竹国覆灭时,最后一支遗民携竹种北迁,后来又因为朝代更迭频繁而起乱世,继续迁移,大唐平乱后,他们献竹简为信,自愿归附,最终在此建忠灵院镇守。"
现在的忠灵院就是在原有的基础上重修和扩建的。
慕容妱澕打了个寒颤,恍惚见桥柱上浮出半幅褪色壁画,正是豸岁貊北境先民披兽皮、执骨刀,在雪原上猎竹鼠的场景。都说物以稀为贵,只有书简使用竹子,确实很重视文化,尽管是北境,但由契丹的一部分族人迁居入大唐而形成合居的龙郡,至少还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她总觉得,这竹存在的蹊跷。
慕容妱澕与凰鹄继续踏金而行,就这样思索着交谈着,不知不觉也走完了这条黄金桥,不得不说,那感觉还是蛮爽心的。
鞋底叩击人发出空响戛然而止,慕容妱澕忽然扬起狡黠的轻笑:"若毁此桥,怕是要听那水妖哭穷三日。"
小黑立马明白慕容妱澕的想法,疾飞拦在前,将脖颈伸长横在她掌心,颈羽根根倒竖。它是宁愿现在把自己的脑门和脖子奉献出去,总好过惊动自己的水妖主人,反正无论哪种,阳世道都会与自己无关。
慕容妱澕见状还是忙收势,嗤笑:"倒是个忠仆,可惜跟错了主子。"这小乌鸦那么好骗,死了就没有别的什么好拿捏了。
二人不知道又走的什么路,后续路径渐成蛇形回廊,壁刻满竹节状符纹,不过可以感觉到拐了三个大弯。慕容妱澕转过第九道棱拐角,觉得走此蛇形曲回廊累死了,这妖怪见人,就像登山见花魁似得。
凰鹄亦忍不住低语:"蛇廊需绕行三匝,喻意通达冥府,这水妖好似懂孤竹巫仪!"巫事皆有相通之法,葫芦城城主就有巫师之能,她从小在城主府长大,不说方方面面都能耳濡目染,却多少晓得一些相关道理。
忽闻幽咽琴声自地底渗出,慢慢飘来若隐若现的微弱的音量,走的越近越连续也越清晰,那调调呜咽如冰丝缠耳,一点也不快乐。待尽头停下来的时候,前方冰壁轰然洞开,一盏人鱼膏灯微亮起,照着南、东、北三面建有相连的三铺大炕上的男子,衣着样式在黑暗的光下不那么清晰可见。
他的唇间横衔着半片青铜钢片,左手握琴尾抵住下颚,右手食指在钢条尖端轻颤拨簧片——竟是以齿为共鸣箱,以舌为音腔,用口唇控制曲调变化,喉间震颤发出泛音,窄窄五度间竟流转着百年孤寂,将满腔思绪的哀婉中,带着刺骨的思念化作那声悠长。
彼江之涘,乌春声慢,门前柳絮落如雪,见子容兮,烟波澹澹,莫日根策马越过山阙,柳笛吹彻,青崖畔,阿妹辫梢系着春,知我心忧,苍苍蒹葭乱,为何低头数蹄铁?
彼江之坻,鹿哨声颤,北境那河水倒流,思子袂兮,暮云迟迟,你的目光比套马索长,楛矢箭冷,松烟散,若问相思有多重?知我心忧,寂寂松皮船,压弯打谷场的月亮。
彼江之沚,鲁日格勒翩,忆子眸兮,星子垂垂,鱼鳞纹皱,月牙湾,知我心忧,悠悠曲水寒。
这是龙郡特有的乌春调子。
慕容妱澕在忠灵院待了些日子,见过老祭司在思念老郡守时,那双枯槁的手就拿着这个吹《水畔离思》,好像叫木库连。这胡笳般的乐器泛着幽绿铜锈,只是不知这器物奏出的,可有千年孤竹遗调的风韵?
但见那倚在石壁上男人,生得深目高鼻,金发如熔金披散,蓝眼睛,白皮肤,身躯半隐烛影中略显庞然,披挂铠甲,这身打扮,看不出是人是兽或是妖。身边的权杖斜立靠墙,右肩后头站着三只墨羽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