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躺半倚的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指尖悄悄攥紧了身下的毡垫,他不怕疼,却怕这一刀下去,还是逃不过原主瘸腿被废、谋反身死的宿命。这一刀,是他和命运的对赌。
随着孙思邈的动作,一片一片的腐肉落到了下方的瓷盆里。
刀锋划过皮肉的轻响,腐肉落入瓷盆的闷声,空气中弥漫着烈酒与脓血混合的刺鼻气味,连山间的风都仿佛停了脚步,不敢惊扰这一场生死博弈。
一侧的孟诜时不时地给孙思邈擦汗,她的小手攥着棉巾,紧张得指尖泛白,却不敢多言半分,只稳稳替师父拭去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而孙行带着李明达在屋子里,害怕吓到小姑娘。
小姑娘扒着门缝,小手死死捂着嘴,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却死死记着哥哥的话,没敢出声,没敢踏出房门半步。
一个时辰后,孙思邈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扶着腰慢慢起身。
一个时辰的全神贯注,早已耗尽了他大半气力,脊背都微微佝偻了几分,握着刀的手,终于松了下来。
一侧的孟诜赶忙上前,将孙思邈扶了起来。
喘了几口气后,孙思邈才说道:“殿下,幸不辱命,腐肉已经全部剔除了。”
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又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
李承乾点了点头:“麻烦老神仙了。”
孟诜把孙思邈送回屋,毕竟知天命的年纪,没有了年轻时的身体,一个时辰的高消耗,对于孙思邈算是要了半条命。
孟诜回来,把现场收拾完,这才扶着李承乾返回房间。
先前按康复规划约定,李承乾的腿不缝不包,任其自愈。
这是他定下的暴露疗法,消渴之体伤口难愈,敞开透气、时时清洁,远比包扎捂着更不易滋生溃烂,这是千年后无数临床验证的真理。
而且李承乾和李明达的吃食也进行了修改,什么白米白面全部禁止,全部换成粗粮。
精米白面升糖最快,最是耗损气血,唯有粗粮杂谷,才能稳得住他和兕子体内潜藏的消渴病根,这是他能护住兄妹俩性命的根本。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转眼之间,李承乾与李明达已在终南山住满一年了。
春去秋来,山间草木枯荣又一轮。这一年里,长安的搜捕从未停歇,李世民的怒火烧遍了关内道,可朝堂之上,李泰夺嫡之心日盛,东宫旧部人心惶惶,长孙无忌左右逢源,反倒给了他这终南山一隅的安宁。孙思邈每隔一月便会遣人往长安送一封平安信,只说公主与殿下在山中静养,却绝口不提具体所在,硬生生替他挡下了无数明察暗访。
而李世民寻找兄妹俩的脚步却没有停止,一边有着朝堂牵扯,一边又有孙思邈打掩护,李承乾与李明达没心没肺地过了一年。
可这“没心没肺”,不过是李承乾给兕子造的一场美梦,夜深人静时,他望着长安的方向,指尖不知摩挲过多少次腰间的太子玉佩,清醒地知道,这场安宁,终究有尽头。
李承乾的腿经过两个月的康复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再也不用一瘸一拐,再也不会被人耻笑“足疾储君”,连带着原主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阴郁,也散了大半。
而李明达也和普通小姑娘差不多了。
历史上那个十二岁便早夭的晋阳公主,如今健健康康,会跑会跳,会撒娇会闹人,这便是他拼了命逃离长安的全部意义。
“兕子,起床了。”
李承乾一边穿衣,一边喊兕子起床。
爬起来的小兕子满头卷发,头发粘在脸颊上,痒得她直蹭。小兕子和小猫咪般摇了摇脑袋,把头发摇了下来。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毛茸茸的卷发上,像镀了一层暖金,软乎乎的小身子在床上扭来扭去,活像只刚睡醒的小奶猫。
“果果,又要去跑吗?”
小兕子含含糊糊地问道。
李承乾系好腰带,点了点头:“对啊,只有锻炼身体,才不容易生病,不生病就不用吃药药。”
一听见“吃药”,小兕子像被针扎似的醒了,小手乱挥,急着去抓衣服:“不吃药药!不吃药药!”
小眉头皱成一团,小脸皱成个包子,李承乾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看着小兕子的样子,李承乾笑了起来。
兄妹俩穿着现代的衣服,简单,轻便,这也让李明达自己学会了穿衣服。
是他从随身天地里取出来的棉质卫衣卫裤,没有繁复的系带衣扣,软乎乎的不硌身子,小兕子学了几次,便自己能穿得整整齐齐,再也不用宫人贴身伺候。
兄妹俩收拾好,李承乾便给小兕子梳了个马尾辫,这才牵着手走了出去。
辫梢随着小兕子的脚步一甩一甩,像极了他们在终南山里,紧紧相依、安稳自在的日子。
如今才三岁多的兕子,跑起来左摇右摆的,异常可爱,而李承乾也慢慢地跟在身后跑。
山间晨露未散,空气里满是草木清香,小兕子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撒欢的小奶鹿,跑两步就回头看看哥哥,生怕他跟不上。他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这山间的一年,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踏实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