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跟着水三娘往黑暗深处走。
越走越黑。
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
只有水三娘的嫁衣在前方飘着,红得像血,像一盏灯。
阿月趴在他背上,小声问。
“叔叔,那个姐姐是谁?”
“水三娘。”
“她也是鬼吗?”
“是魂。”
“魂是什么?”
“死了的人,留下的念想。”
阿月眨眨眼。
“那我也是魂吗?”
江离沉默片刻。
“你是。”
“那我和她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有没做完的事。”
“你也有吗?”
阿月想了想。
“有。”
“什么事?”
“等爹爹。”
“等到了吗?”
“等到了。”
“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阿月抱紧他的脖子。
“陪叔叔。”
江离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前面,水三娘停下。
“到了。”
江离走上前。
眼前是一条裂缝。
狭窄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裂缝里往外冒着气。
腥臭的,温热的,像什么东西的呼吸。
“这是哪?”
“暗河密道。”
“通往哪?”
“地心最深处。”
“那里有什么?”
水三娘回头看他。
眼神复杂。
“有你想找的东西。”
“什么?”
“你娘。”
江离浑身一震。
“我娘?”
“她没死?”
水三娘摇头。
“死了。”
“但魂还在。”
“和那些被吃的一样,困在最深的地方。”
“困了一千年。”
“不。”江离说,“十二年。”
水三娘看着他。
“你确定?”
江离愣住。
“什么意思?”
水三娘指着裂缝。
“下面那些魂,困了至少一千年。”
“你娘才死十二年,怎么可能在下面?”
江离心往下沉。
“那刚才那个声音——”
“假的。”
“河主变的。”
“它最擅长这个。”
“变你爹,变你娘,变一切你爱的人。”
“让你信。”
“让你哭。”
“让你崩溃。”
“让你——”
“跪下。”
江离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疼。
但比不上心疼。
他刚才差点信了。
差点以为娘真的在下面。
差点冲进去。
差点——
“别想了。”水三娘打断他,“进去不进去?”
江离看着那条裂缝。
裂缝深处,有光在闪。
惨白的,忽明忽暗的。
像眼睛在眨。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你没进去过?”
“没有。”
“为什么?”
水三娘沉默片刻。
“因为我不敢。”
“怕什么?”
“怕看见我男人。”
“他在里面?”
“不知道。”
“但每次我靠近这条缝,就能听见他喊我。”
“喊什么?”
“喊我名字。”
“三娘,三娘,三娘——”
“喊了一百年。”
“我不敢进去。”
“怕进去看见的,不是他。”
“是河主变的他。”
“是来吃我的。”
江离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恐惧。
死了百年,还怕。
怕看见不该看见的。
怕希望变成绝望。
怕等了一百年,等来的是假的。
“我进去。”江离说。
水三娘抬头。
“你?”
“我。”
“不怕?”
“怕。”
“那还进?”
江离看着她。
“因为有人在等我。”
“真的等我。”
“不是假的。”
水三娘愣住。
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你比我勇敢。”
江离没答话。
他侧身钻进裂缝。
缝很窄。
窄得肩膀擦着石壁。
石壁上长满东西。
软的,黏的,滑的。
像肉。
又像苔藓。
他伸手摸了一下。
凑到眼前看。
是皮。
人的皮。
贴在石壁上的,风干的,发黑的皮。
一整张。
一整墙。
阿月抓紧他的衣服。
“叔叔,那是什么?”
“别问。”
“别看。”
江离加快脚步。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裂缝突然开阔。
是一个洞。
圆形的大洞,直径十丈。
洞壁上,嵌着无数东西。
是头骨。
人的头骨。
密密麻麻,从脚底嵌到头顶。
每颗头骨都张着嘴。
张得极大。
像在喊。
像在叫。
像在求救。
江离站在洞中央,环顾四周。
那些头骨的眼眶里,有东西在动。
细小的,白色的,密密麻麻的。
是蛆。
泡不死的蛆。
它们在眼眶里钻进钻出,在嘴里爬进爬出。
阿月捂住眼睛。
“叔叔,我怕。”
江离把她抱紧。
“不怕。”
“它们吃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是死的了。”
阿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对哦。”
“我都死了。”
“还怕什么。”
她把手放下来。
睁开眼。
看着那些头骨。
看着那些蛆。
看着这满洞的恐怖。
不躲了。
江离继续往前走。
走到洞的另一端。
这里有一扇门。
石门。
门上刻着一个字——
“禁”。
江离伸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他再推。
还是不动。
水三娘从后面跟上来。
“打不开的。”
“为什么?”
“因为这扇门,只有死人能进。”
江离看着她。
“我也是死人?”
“你不是。”
“你是半死。”
“半死?”
“进了幽河的人,都半死。”
“活着,但快死了。”
“死了,但还在动。”
“半死不活。”
“这种人,门不认。”
江离皱眉。
“那谁能进?”
水三娘指着阿月。
“她能。”
阿月瞪大眼睛。
“我?”
“对。”
“你是纯死的。”
“门认你。”
阿月看看江离,又看看那扇门。
“那我进去?”
江离摇头。
“不行。”
“里面危险。”
阿月看着他。
“叔叔,你不是说,我已经死了吗?”
“死了还怕什么危险?”
江离愣住。
阿月笑了。
“我去。”
“叔叔在外面等我。”
“我帮你看看,里面有没有奶奶。”
江离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阿月从他身上滑下来。
走到门前。
伸手。
轻轻一推。
门开了。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声音。
无数声音。
在喊——
“阿月——”
“阿月——”
“阿月——”
阿月回头,看江离。
“叔叔,它们在叫我。”
江离冲上去。
想拉住她。
但门缝太窄。
他挤不进去。
阿月在门那边,看着他。
“叔叔,别担心。”
“我去看看就回来。”
“等我。”
门合上。
阿月消失在黑暗里。
江离站在门前,浑身冰凉。
水三娘走过来。
“别担心。”
“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她死过一次了。”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怕。”
江离没答话。
他盯着那扇门。
等。
等阿月回来。
等那道门再打开。
等——
很久。
久到江离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门,开了。
阿月站在门后。
浑身是血。
黑血。
但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叔叔。”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阿月指着门后。
“奶奶。”
“她在里面。”
“在等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