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论屈(一)
书名:尽风流 作者:华渭 本章字数:2939字 发布时间:2026-04-08

寒来暑往,历时八个春秋,太武三十一年。

老将军尽鸿率领部落南征北战,叩关涉水,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南朝拜为征北大将军,威镇西北。

待到南朝内部倾轧,无暇北顾,在长子尽龙的建议下,尽鸿昭告天下,自称镇北王,根据长子继承制,尽龙被立为世子,其他儿子均为公子,部下有功之人均有封赏。

为了庆祝父亲得胜归来,受邀参加晋封大典,尽熊身着华服,携妻带子赶到郡治秦州。

这里院墙高磊,占地极广,让人陡起仰慕之意;

这里警备森严,军旗飘飘,让人顿生敬畏之感;

这里战鼓咚咚,画戟烈烈,让人渐怀权力之心;

好一座将军府,好一处王爷宅。

门口校尉弯下腰,笑脸相迎,十分恭敬,也让梁鹰第一次觉得面前的男人,此刻很不一般。

 

穿过庭院,来到中堂,旁边悬挂着的威严铠甲下,难掩这位两鬓斑白的老将军,他这一生带领族人戎马生涯,趁着良机,势必要为族人出头,打下一片天下,今日难得脱下甲胄,换上锦袍,此刻的他,才是一位真正的老父亲。

看到许久未见的爷爷,尽执州脱手上前,大声喊道:“爷爷……爷爷……”,正在吩咐的尽鸿,听到了孙子的洪亮声音,转过身去,笑呵呵道:“哎呦,我的州儿来咯,快让爷爷好好看看,几年没见,你都长这般高了,也愈发英俊了!”

尽执州心里乐开了花,随即跪着贺道:“孙儿恭祝爷爷晋封镇北王!”

笑不拢嘴的尽鸿,咳嗽了一声,又抱起了尽执州问道:“真好,乖奴儿,爷爷爱听,爷爷爱听,今天爷爷高兴,有所封赏,说说看,小州儿想要啥?”

尽执州远望庭院的立刀,近观中堂的挂剑,却没有一本书卷,略加思考,脱口而出:“孙儿想要请个夫子读书。”

尽鸿惊奇地望着孙子说道:“我们这个民族,从来只知喝酒吃肉,如今你想求学,实在太好了,你父亲一心向儒,满腹才学,你也已至髫年,今后就由你父亲当作你的夫子吧。”

 

此话刚落,世子妃暗暗扯了下夫君的衣襟,聪慧敏捷的尽龙,立马上前一步,微笑提议:“父王,州儿这孩子,八岁懂得主动请师读书,的确罕见,您能打破传统,不拘一格为他择师,更有远见;

三弟的才学,无人能出其右,就连南朝文坛领袖连一云,都曾说天下才共一石,尽阅书独得八斗,自己占一斗,剩下一斗留给后人,名师必定出高徒嘛,作为第一世子继承人的龙儿,担负着家族使命,让他与州儿作伴,岂不快哉!”

尽鸿看向双手抄袖、不动声色的尽熊,爽朗大笑道:“三奴觉得如何?”

迟迟未曾发言的尽熊,开口就震惊了在场所有人,“传一书至诸书,终至诸书皆慧,传一生至诸生,终至诸生皆达,孩儿愿于宫墙之外不设门槛,将毕生所学,教授任一国之任一人,惟愿乱世不再,仁义长存!”

听到此言的尽鸿不敢相信,这句话出自于三子之口,今日且惊艳王府,他日必定传至九州,让天下读书人为之一振,随即吩咐:“三公子之语令本王倍加欢喜,由世子出资,于秦州僻静处,开建陇东书院,广收天下睿童,为我氐族储备人才,成就百年大业!”

 

尽熊便经常教儿子认识汉家文字、学习诗经楚辞,等等一些儒学优秀的传统文化,当他九岁时,居然能够背诵下诗歌五百首,这可真是令全村人大吃一惊。

也让尽熊越来越宠爱乖巧聪明的儿子,认为尽家的希望大大有了,决心一定要将他教导成才,方不负自己一生的才情。

 

可是小孩的天性,是遮挡不住的,比如说贪玩。

有一天,尽执州吃过午饭,拉着堂哥妹妹一起跑到村庄的后面玩去了。

起初三人在一平坦处,玩起了小游戏,是用小陶块经过挑选、打磨而成的顺手圆仔,然后将一个陶块向上抛弃,落下时要用手接住,没有接住就算游戏失败,就这样反复不断。

由于玩得起兴,屡次输阵的尽扫宇慢慢扔起了陶块,三人你跑我追,越跑越远,越追越偏,此时已经玩了近半个时辰了,也不知道他们的父母是如何的担心。

 

最先发现孩子不见了的是梁鹰,在屋里屋外都找遍了,依旧没有发现小尽。

最后无奈跑到了书院,打算将这件事情告诉丈夫,但是一到书院门口便被挡住了,拉住她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只见老人伸出手,挡住了她的去路,并且询问她来此的目的。

梁鹰气喘吁吁的向这位守门人讲述,老人听了之后也挺着急,但还是不能放她进去,在得知她的身份后,稍稍地点点头,表示书院的确有尽熊这么一位老师。

可是按照书院的入门制度,一般外人要约见正在教学的夫子,必须得得到被见者的答应方才允许。

梁鹰一听此话,有些着急了,开始手扬脚跺,情绪一时激昂,老头看得出来她真是着急了,这才退了一步。

说是待到放堂后,会通知尽熊本人,在等待着的这几分钟里,梁鹰好似度过了漫长的数年之久,刚才还曾想解手,这一时半会,竟然没有任何尿意了。

 

铃声终于响彻了整个安静的舍堂,她所等待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通知尽熊的是一位年长的学生,他专门跑到舍堂里找到了尽熊,虽然没有说清楚什么事,但是尽熊知道了是夫人来到书院了,平日里夫人是不会在书院找他的,说明遇到棘手的事了。

尽熊也并没有慌张,毕竟这才刚上完了一堂课而已,下一堂课还是由他亲自带,再加上本堂课所讲的内容只讲了一半,看来这下一堂课是轻而易举不能走开了,部落宗主又都不在,自己还担负着监督重任,这使他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措施可用。

匆匆的安排了学生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前往大门口。

走近才看到了那风尘仆仆的夫人,梁鹰顿时看到了他,好像看到了黑暗中璀璨的星星一样,整个人眼睛都有神了。

守门老头也挺有眼力的,一看到尽熊本人亲自走来,二话没说,便亲自打开了门,把梁鹰放了进来。

她是三步并作两步向前飞奔,紧紧地拽住尽熊的胳膊,哽咽道:“熊哥……咱家州儿不见了,找不着了,你说他会不会丢呀?要是被坏人拐跑了可怎么办呢?”

尽熊一听到此话,心里猛然一惊,但是没有乱了方寸,就像学生没有来上课一样,首先自己不能慌,然后还要安抚身边的人,让他们也安心。

抬起了雄劲有力的胳膊,挽起了衣袖,用手为他的夫人擦拭了眼泪,并且稳稳安慰道:“今早不是说肚子疼没来校,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丢了?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咱家房屋后面的浅坑找了没?隔壁小弄家问了没有?”

只见他的夫人一一摇头,看来这些孩子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都没有,难怪夫人会来书院找他。梁鹰拉着他的手向外拽,口中念叨:“你赶紧跟我回去找,别在这上课了!”

却不曾想,此刻的尽熊,像华山一样矗立不动。

原来尽熊心中虽然着急,但是他还不能这么直接的走了,因为他并非一个人,而是这么多学生都在等他呢,他不能因为自己家的孩子,而影响了这么多孩子,毕竟接受教育在这乱世,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此时他的内心,既像被火烧了一般,又如万丈冰岩坠落一样!真不是滋味,只能故作镇定对着夫人道:“没事,你过于担心了,咱们镇上就那么大,你回去再好好找找,或者让村上人都帮忙找找,肯定会找到的,我看宇儿今天也没来上课,会不会找他玩去了?”

“你说什么?怎么能看着孩子不见了,不着急寻找,还要死守在这破学堂里,你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尽熊的耳朵好像要炸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如此辱他,而且还加上了他所最崇敬的书院。

满腔的怒火顿时爆发了,甩开了梁鹰的胳膊,大声嚷道:“就你怕事,就你担心,我也是孩子的父亲,我还是这整院孩子的院长,我不能因为家私而影响了他们的功课,这是一个合格夫子最基本的要求,你赶快回去再找找,我这节课上完后立马回家!”

说完之后,就转身走向了舍堂,他的背影宛如黄河决堤一样,令梁鹰这艘本已漂泊的小船更加颤抖了,如果再加上一丝狂风,那么这艘小船会立刻湮灭在这汪洋大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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