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谭目光如炬,转向始终沉默的王修,语气带着明显的考校之意。
“先生以为,沮授、田丰他们,错在何处?”
王修神色淡然,眉宇间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疏离。
似乎对这场搅动河北的权力博弈兴趣寥寥,仅轻声答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我军已非昔日敌强我弱之局,主公手握压倒性优势,无需再以隐忍为念。”
见他点到即止,不欲多言。
辛毗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陡然激昂,战意喷薄而出。
“主公雄才大略,麾下雄兵百万,粮草堆积如山,放眼海内再无敌手!曹操虽窃据许都,挟天子以令诸侯,实则四顾皆敌,内部矛盾重重,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此时不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剿灭曹操,更待何时?”
“沮授、田丰皆是河北公认的智者,谋略深远,为何偏偏在此刻短视至此,执意力主持久战?”
袁谭终于问出了埋藏在心中多日的疑惑,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带着一丝探寻。
辛评突然开口,问了个看似与当前议题毫不相干的问题。
“少主,没记错的话,你去年已过而立之年?”
袁谭愕然点头,眼中满是不解,不知辛评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辛评与王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对辛毗微微颔首。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查也。”
辛毗引用孙武之言,语气凝重了几分,话锋却陡然一转。
“沮授所献‘三年疲曹’之计 —— 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治器械;再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 —— 此计正中曹操四战之地的要害,单论战略层面,确实比主公急于决战的心思高明百倍。”
袁谭面色不变,静静等待下文。
心中早已涌起一丝预感,知晓辛毗必有后话。
“但关键在于主公的年龄。”
辛毗的话峰回路转,字字诛心。
“主公如今华发早生,身体状况远不如曹操稳健,这才是潜伏在我军身边最凶险的敌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主公必须在近期内,既要翦灭曹操这一外患,又要收缴世家兵权,稳固内部,一举两得。沮授、田丰等人对此心知肚明,故而坚决反对速战;而审配的态度,则是主公与冀州世家讨价还价的平衡点,谁也不愿轻易打破。”
“还有一事,少主需知晓。”
辛评突然插话,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
“有消息称,许攸近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大发战争横财,且与审配往来甚密,过从甚欢,这早已是邺城公开的秘密。”
厅内三名武将仍在茫然四顾,显然未能跟上谋士们的思路。
袁谭却如遭雪水灌顶,瞬间清明 —— 许攸贪婪成性,审配强势专断。
二人勾结一处,背后必然牵扯着冀州世家的利益交换,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显思受教。”
袁谭起身对着三人深揖一躬,目光已然坚定如铁。
“我欲全面回防,收缩青州防线,集中兵力稳固根本,先生们有何高见?”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辛毗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少主可大张旗鼓出兵乐安,遍插旌旗,虚张声势 —— 泰山四寇见我军这般姿态,自会知晓我等无意与他们死战,双方便能默契形成实际控制线,青州可保无虞;”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同时,少主向主公呈报军情时,需具陈‘示敌以弱,诱敌深入’的战略意图 —— 如此一来,既能消除朝堂之上‘畏敌怯战’的流言蜚语,更能配合主公造势,让天下人皆知我河北军锐不可当,正欲诱曹操主力决战,一举定乾坤!”
“如此行事,邺城世家便再无理由置喙。”
辛评补充道:“主公也能借少主的‘退让’,名正言顺地进一步收拢兵权,可谓一箭双雕,妙计也!”
一直沉默的王修终于再次开口,语气至诚。
“此计大善。只是少主需谨记,回防并非退缩,当趁此机会整肃军纪,收拢民心,稳固青州根基,方为长久之计。”
袁谭闻言,只觉胸中块垒尽消,精神大振,朗声道:“先生所言极是!传我将令 ——”
议事厅内,军令如山,掷地有声。
而邺城的权力漩涡、延津的暗影布局、泰山的寇兵动向,正悄然交织成一张笼罩官渡的巨网。
乱世棋局,已然落子无悔,到了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
袁谭不再犹豫,当即下令:“明早,我率王脩、岑璧、彭安出征乐安,摆出进攻姿态;辛毗辅佐王昭镇守南皮,南皮乃我青州根本,绝不容有失!”
王昭追随袁谭最久,忠心耿耿,确是留守的不二人选。
随后,袁谭对辛评深揖一躬。
“我等在外戎马倥偬,浴血奋战,可真正的战场却在邺城。还望先生不避艰险,亲往一行,为我稳住后方局面。”
辛评恭谨回礼。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虽才疏学浅,在下必当尽力分忧,不负少主所托。”
次日清晨,南皮城外旌旗漫天,遮天蔽日,枪林如苇,气势如虹。
袁谭与王修并马缓行,身后是精锐将士簇拥,军威赫赫。
袁谭见王修神色郁郁,似有心事,不由问道:“先生一路之上愀然不乐,莫非有什么心事?”
王修不答反问,语气凝重。
“少主对辛氏兄弟的分析,当真全然信服?”
袁谭知他必有深意,当即肃容道:“愿闻先生详谈。”
“他们说得都对,却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 主公已经慌了。”
王修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人为何会慌?只因心里没底。冀州世家争权夺利是一方面,可颍川名士投机取巧、拉帮结派、急于事功,岂不更令人心焦?”
他目光扫过远方苍茫天地,语气愈发凝重。
“主公想把这艘大船划向胜利的彼岸,可船上之人却各怀心思,各有算计,处处横生枝节,这艘船如何能行稳致远?”
“反观曹操,虽四顾皆敌,却敌人尽在明处。巨大的外部压力,反而让他内部拧成一股绳,军权牢牢掌控在曹氏与夏侯氏家族手中。看似危殆,实则安稳无虞;我军看似强盛无比,实则内忧外患,隐患重重,似安实危啊。少主,你需提前做好大船倾侧、变生肘腋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