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朱杰这是胆大妄为,还是装疯卖傻?”
于禁的问题似有深意。
夏侯兰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将军的意思是……”
“你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过复杂。”
于禁一针见血。“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官渡前线,生死一线!不管朱杰是大智慧还是真性情,他此刻都走在唯一正确的道路上 —— 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曹公求贤若渴,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你忘了‘一日不过十’的春雨娘?”
春雨娘,时任于禁麾下营妓营长史,一生曲折离奇,堪称活着的传奇。
她本是官宦之女,幼时父亲在知县任上死于战乱,母女二人逃至兖州。
十三岁那年母亲病亡,春雨娘卖身葬母。
在一个春雨如织、寒意袭人的夜晚投身营妓营,不愿用父姓本名蒙羞,遂自名 “春雨娘”。
年华稍长,春雨娘出落得颜如舜华,亭亭玉立,却奈何辗转风尘,明珠暗投。
战事频仍,军汉们如狼似虎,营妓们苦不堪言。
终于有一日,春雨娘挺身而出,找到营中长史。
“我等虽是至贱之人,但事关人命,还望大人稍加体恤。每日慰安十人,我等尽心竭力;若超过十人,我便死给大人看!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何必再受这许多苦楚?只恐届时有碍大人前程,还望三思。”
那长史本就憋屈 —— 十年寒窗苦读,到头来竟做了 “老鸨子”。
闻言更是怒火中烧,当即强硬回应:安排春雨娘慰安十人后,他赤膊上阵,做了第十一人。
春雨娘压下心中屈辱,打点精神柔情款款,竭力逢迎。
待长史噙着冷笑离开后,她细细打扮一番,竟一把火点燃了营房!
一直暗中观察的长史并未下令救火。
直到火势渐起,营妓们哭喊着冲破军士的虚应阻拦,七手八脚扑灭大火,从残垣断壁中扒出被呛晕的春雨娘。
谁也没想到,长史竟当场任命春雨娘全面掌管营妓营,自己则每日高卧不起。
不过数日,营妓营风气焕然一新。
卫生整洁,秩序井然,营妓们脸上竟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长史也从众人的笑柄,变成了知人善任的美谈。
曹操得知此事后,亲自召见长史,问道:“当初你本想烧死她,杀一儆百?”
长史坦然答道:“最初确是这般计划,但与春雨娘春风一度后,便只是好奇等着她的表演了。”
“你倒是惜香怜玉?”
曹操讪笑一声,细长的眼中厉芒闪烁。
“她很特殊。”
长史淡然道:“每次与我相对,她都极为专注。她用这份认真告诉我,她无意对抗,只是她的建议必须施行。若她真被烧死,只能证明我的感觉全错,她也不值一提。”
“认真?专注?”
曹操玩味一笑。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床笫之欢。”
“正因如此,她的营妓营才独一无二。”
长史抬头,目光坚定。
“因为每位营妓都对明天抱有希望。敢问明公,我的明天在哪里?”
不久后,曹操不顾物议鼎沸,力排众议任命了一位女长史 —— 正是春雨娘。
而原长史满宠,则被擢升为许县县令。
那些流言蜚语,在校事府的全力追查下早已烟消云散。
唯有 “一日不过十” 的赫赫威名,历久弥新。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司空大人案头。”
于禁的声音拉回了夏侯兰的思绪。
“这是你难得的表现机会。若真担心朱杰,便严格军纪,用你的勤奋与正道直行,为他筑起一道护墙。我们,都是同袍。”
同袍 —— 这两个字带着神圣的重量。
军人的信心与勇敢,大半皆源于此。
夏侯兰心中豁然开朗,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难题迎刃而解:
如何在朱杰与夏侯廉之间自处?
答案便是坚守军纪,护同袍周全,不为主帅招惹祸患。
帐外,李惑仍在与常生闲聊,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走来的一道身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家里还有几口人?有没有蒙雀眼?就是一到晚上就什么也看不见的毛病。”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暗藏深意,正是筛选 “种子” 的核心标准:
第一条,曹操制定《士亡法》。
逃兵不仅自身斩首,父母、妻子、子女、兄弟还要全部株连处死。
好在冀州三营将士的亲眷多在袁绍统治的冀州。
这也是曹操为何要让于禁夺取朱灵兵权,第一时间将这支部队派往官渡最前线的原因 —— 袁强曹弱,如此宝贵的战力自然要用到刀刃上,且即便发生叛乱,危害也能降至最低,总好过在后方 “中心开花”。
第二条,日后脱身需轻装简行,轻飙远扬,故而主力只能是轻骑兵营。
常生这种心性可靠的步兵,算是特例。
第三条,乱世缺粮,士兵营养不良,夜盲症比例极高。
冀州三营作为正规军,情况已算乐观,但仍是李惑筛选的重要指标 —— 毕竟,他选定的脱身时机,是乌巢夜袭。
那是决定三国走向的一夜。
一场大火,既能卷走数名忠勇的冀州子弟,让朱灵重掌军权,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也能让他带着筛选出的 “种子” 趁乱脱身,完美收尾。
很不幸,常生恰好中了第二、三条 —— 他出身步兵队,且有轻微夜盲症。
“杰少倒是清闲。”
一道倨傲的声音响起,夏侯廉施施然走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李惑与常生,嘴角咧开一个瘆人的笑容,眼神里满是轻蔑。
李惑仰起头,笑得阳光灿烂,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夏侯校尉,信不信我能把他培养得比虎豹骑还棒?”
夏侯廉向来端着架子,巴不得人人见了他都望而生畏。
李惑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每次见面都表现得格外亲近,气得他牙痒痒。
他口中的虎豹骑,乃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重骑兵,常年拱卫中枢。
这支部队的士兵均从各州精锐中选拔,要求 “身强体健、马术精湛、武艺超群”,每一名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
规模虽只有五千人,统领却皆是曹氏宗亲 —— 曹纯、曹休、曹真等人先后执掌,杜绝外姓将领染指,确保绝对忠诚。
而虎豹骑最华彩的乐章,正是官渡之战决战的乌巢夜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