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微光无声地没入汤底，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只让那几点浮在表面的香油花轻轻荡开。
顾昀端着碗的手很稳。
在他眼里，这只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阳春面，唯一的特别之处，大概是那油花重新聚拢时，不再是毫无规律的圆点，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磁场的牵引，自行排列成了一幅微缩的、晦涩难懂的星图。
“吃吧。”
顾昀的声音有些哑，这是长时间受到烟熏火燎后的正常反应。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将这碗承载着因果的面条递到了洛迦面前。
洛迦接过粗陶碗。
那双手原本布满了刚才战斗留下的细碎伤口，但在触碰到碗壁温热的瞬间，那些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
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麦香、蛋香与葱花在滚水中激发的纯粹香气，与这满目疮痍的废墟格格不入，却又蛮横地宣告着“生存”的秩序。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送入口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咀嚼声，只有一个落魄神明在久违的供奉前最虔诚的进食。
随着那口热汤咽下，顾昀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颤了一下。
并非地震。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头顶那摇摇欲坠的残破穹顶。
原本被硝烟和乌云遮蔽的夜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那是教堂的天顶彻底粉碎了。
无数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的星辰光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精准地笼罩在洛迦身上。
洛迦背后的虚空中，隐约浮现出一尊巨大的、披着战甲的虚影。
那虚影仰天长啸，虽无声，却震得周围空气中的尘埃瞬间湮灭。
顾昀微微眯起眼，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太亮了，刺眼。
“好热。”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是在评价洛迦的气势，而是感觉周围的温度在急剧升高。
杜沧海之前为了泄愤而点燃的漫天大火，此刻像是遇到了更高维度的引力源。
那些原本肆虐在废墟上的火舌，竟然违背了物理常识，不再向上升腾，而是受到某种规则的挤压，打着旋儿向顾昀所在的方位汇聚。
不是烧向他，而是“归顺”于他。
在【万界疗愈食堂】的领域判定里，溢出的能量也是一种待处理的“食材废料”。
顾昀皱了皱眉，觉得这温度有些影响面条的口感。
他本能地抬起右手，指尖对着那漫天火海轻轻一捻。
就像是在关掉煤气灶的旋钮。
“呼——”
数千度的高温在这一瞬间坍缩。
漫天红莲般的烈火极速压缩、凝结，最终化作一颗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深红剔透的晶石，温顺地落在了顾昀的手心里。
有些烫，像刚出炉的烤栗子。
顾昀随手将这颗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晶石揣进围裙口袋，打算回头用来给炉灶引火。
就在这时，他身侧那片最浓重的阴影突然蠕动起来。
一个全身裹在黑色劲装里的男人无声无息地浮现，单膝跪地。
是墨鸦。
他没有去看光芒万丈的主人洛迦，而是恭敬地将一卷泛着古旧色泽的羊皮卷轴双手呈递给顾昀。
“这是您应得的。”墨鸦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的质感，“以及……林医生留下的东西。”
在那卷轴之上，压着一枚铜牌。
顾昀认得，那是之前被他一刀切断精神探测的那个狙击点方位传来的气息。
铜牌上刻着复杂的坐标纹路，像是一个锚点。
顾昀接过卷轴和铜牌。
手指触碰到卷轴的瞬间，脑海中那个只会发布任务的系统界面突然闪过一行乱码，紧接着，《万界食谱·残卷》的字样在他视网膜上一闪而逝。
“救……救命……”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顾昀垂眸。
杜沧海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癞皮狗，正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向食堂的门口爬来。
他全身的衣服已经被刚才那诡异的“真空窒息”折磨得湿透，指甲里全是泥土。
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红衣主教，此刻死死盯着顾昀身后那口空了的铁锅，眼里只有最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
“给我……给我一口……”杜沧海伸出手，那只手颤抖着想要抓住顾昀的裤脚，“我错了……我有钱，我有教廷的秘宝……给我吃的！”
顾昀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脏兮兮的手。
这就是导致无数孤儿饿死的人，此时此刻的模样。
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种看着过期食材发霉腐烂的漠然。
“本店打烊了。”顾昀淡淡地说道。
他从围裙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块早已熄灭、冰冷彻骨的焦炭——那是刚才煮粥时从灶膛里拨出来的废渣。
顾昀手腕一翻，那块焦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杜沧海面前。
“不过，作为‘火焰’的玩弄者，这个还给你。”
杜沧海下意识地扑上去抓住了那块焦炭。
就在他触碰到那死寂黑炭的瞬间，他体内原本汹涌澎湃、引以为傲的火系异能核心，仿佛被这块焦炭同化了一般，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不——！！！”
杜沧海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他能感觉到，那种与火焰沟通的天赋，那种让他高高在上的力量，正顺着指尖流逝，被那块凡俗的焦炭彻底吞噬。
从此以后，他将是一个连火柴都划不燃的废人。
【系统通告：当前位面核心冲突已解决。疗愈值结算中……】
【宿主表现评级：S。】
【正在脱离位面……】
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大面积的色块剥落。
断壁残垣像风化的沙雕一样随风散去，连同那个趴在地上哀嚎的废人一起，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顾昀并不慌张，这是传送的惯例。
但就在他的身体即将彻底虚化的时候，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度大得惊人，仿佛要将骨头捏碎。
顾昀愕然回头。
在光怪陆离的传送通道中，洛迦并没有被规则弹开。
那个高大的男人死死扣着他的手腕，那双紫色的眼瞳里不再是神性的淡漠，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依恋。
两人的手腕交接处，一道鲜红色的光芒亮起。
那是顾昀刚才喂下的那碗面中，那一缕灵魂碎片产生的共鸣。
这道光芒迅速固化，在两人的手腕上缠绕了一圈，最终隐没皮下，化作了一道不可磨灭的血色红线。
“抓到你了。”
洛迦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虽然被时空乱流撕扯得支离破碎，但那眼神里的含义却清晰得让人心悸——无论你去哪里，哪怕地狱，我也会顺着味道找过去。
轰——！
白光吞没了一切。
顾昀并没有立刻醒来。
但那种在时空隧道中穿梭的眩晕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闷热和潮湿。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阳春面的清香，也不是战场的硝烟味。
而是一种混合了廉价油脂氧化、发霉的木头，以及下水道反涌上来的酸腐气息。
那是贫穷和绝望发酵的味道。
顾昀皱着眉，这种糟糕的卫生环境让他的洁癖雷达疯狂报警。
他试图睁开眼，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耳边，系统冰冷且急促的提示音，正伴随着红色的倒计时疯狂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