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记的纸页因为受潮而发胀,翻动时发出沉闷的“扑扑”声,像某种濒死生物微弱的心跳。
顾昀垂着眼,指尖尽量避开那些暗褐色的污渍——凭经验,那是早已氧化发黑的血迹。
他并没有表现出震惊或愤怒,只是像在厨房检查一批变质的冻肉,冷静而厌弃地审视着这些记录。
日记的内容断断续续,字迹从最初的娟秀工整逐渐变得潦草狂乱。
“圣历402年,第一批‘种子’送达。按照枢机主教的指示,断食训练开始。饥饿是通往神性的第一道阶梯。”
“403年,07号样本出现幻觉,他把同伴的手臂当成了法棍面包……主啊,我们究竟在造就圣徒,还是饲养恶鬼?”
“监管者换人了。那个叫杜沧海的孩子接管了这里。他很特别,他切除了痛觉神经,是个完美的刽子手。”
顾昀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废墟的断壁残垣,看向那个去而复返的身影。
杜沧海并没有逃远。
或许是身为红衣主教的尊严不允许他溃败,又或许是体内某种被植入的指令强迫他回头,他骑着那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带着十几名死士重新冲入了安全区的缓冲区。
“妖言惑众!把那本日记交出来!”杜沧海嘶吼着,声音因为之前的食道损伤而变得嘶哑难听,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手中的长剑由于灌注了过量的火系异能,剑身呈现出危险的赤红色。
然而,当他策马冲进距离顾昀五十米的范围时,一股奇异的味道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任何令人垂涎的美食香气,而是一种带着微苦、辛辣,却又莫名温厚的中药味。
那是顾昀刚往锅里丢的一把干陈皮和紫苏叶,为了去腥。
这股味道并没有被“味觉剥夺”所屏蔽,因为它触动的不是味蕾,而是更深层的、连系统规则都无法完全抹除的肌肉记忆。
杜沧海那张扭曲暴怒的脸突然僵住了。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再是废墟和敌人,而是一间昏暗漏雨的阁楼,和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正趴在炭盆前,用家里最后一的一点余粮给他熬药。
那苦涩的热气,曾是他童年里唯一的温度。
“娘……”
这个字眼从这位杀人如麻的主教口中吐出时,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体内疯狂运转的火系能量核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出现了致命的卡顿。
原本赤红的长剑光芒闪烁,发出不稳定的嗡鸣。
“你没有母亲。”
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打破了杜沧海的幻梦。
陈嬷嬷不知何时被搀扶着坐了起来,她靠在一截断裂的承重柱旁,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杜沧海额角那道平时被兜帽遮住的白色伤疤。
“那是你第一次执行清洗任务时,被那个不想死的孩子咬掉的肉。”陈嬷嬷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杜沧海的耳膜,“教会告诉你,那是为了正义受的伤?那是荣耀?呸!那是你作为‘头狼’咬死同类的证据!”
“闭嘴……闭嘴!我是被神选中的!我是孤儿,是教皇陛下救了我!”杜沧海抱着头,眼球充血突出,记忆的大坝在真相的冲击下裂开缝隙,无数被洗脑封存的血腥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
他以为自己在捍卫正义,其实他只是在守护那个曾经囚禁并扭曲了自己的地狱。
“咣当。”
赤红的长剑脱手,重重砸在满是瓦砾的地面上,溅起一蓬灰尘。
就在杜沧海心神失守的刹那,一道金色的身影如猎豹般欺身而上。
洛迦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凭借着单纯的身体爆发力,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
他手里并没有武器,只有顾昀刚刚看完并撕下的那页日记。
“啪!”
那张薄薄的纸页被洛迦裹挟着神力,狠狠拍在了杜沧海胸口的护心镜上。
仅仅是一张纸,却重如千钧。
杜沧海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击得倒飞出去,从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泥地里。
那页日记像一道符咒,贴在他的胸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灵魂。
“咳……咳咳!”杜沧海张大嘴巴,试图呼吸。
但令他绝望的是,随着心理防线的全面崩塌,顾昀设下的“主厨禁令”因果律发生了恶性进化。
他吸入肺部的空气,不再让他感到充盈。
在他的感知里,空气变成了某种不存在的“虚无”。
明明氧气进入了肺泡,但他的大脑却判定他吸入的是真空。
这种认知层面上的窒息感,比溺水更加恐怖。
他像一条岸上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嘴巴,脸色从涨红迅速转为青紫,双手疯狂地抓挠着喉咙,直到抓出血痕。
顾昀漠然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因果循环,既然曾经断绝了孤儿们的粮食,如今便尝尝连空气都被剥夺的滋味。
他合上日记本剩下的部分,正准备转身去查看锅里的情况,眉心却突然微微一跳。
一种被窥视的不适感,像某种冰冷的爬虫,顺着他的后颈爬了上来。
顾昀没有抬头,也没有四处张望。
他的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切菜时随手挥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右手握着那把黑沉沉的菜刀,手腕看似随意地向着左侧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轻轻一撩。
这一刀极快,快到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滋啦——”
空气中传来一声类似电流短路的爆鸣。
在那个方向数百米外的虚空中,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由高频精神力构成的探测波束,被这朴实无华的一刀拦腰斩断。
与此同时,数公里外的隐蔽观测点。
戴着金丝眼镜、正对着精密仪器调试数据的林医生,突然听到面前的终端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连接着精神力增幅器的水晶探头“砰”地一声炸裂开来。
无数细碎的水晶碎片飞溅,划过他那张常年挂着温和假笑的脸,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空间……切断?”林医生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珠,愕然地看着冒烟的仪器,镜片后的眼神终于褪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游刃有余,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这就是‘苏氏’的力量吗?竟然连无形的信号都能当成食材处理掉……”
废墟之上,风波渐平。
顾昀把菜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刀只是错觉。
他走到灶台前,揭开了锅盖。
滚沸的水汽腾起,原本那股带着药味的苦涩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绵长,透着纯粹麦香的味道。
那是一碗刚刚煮好的面。
没有珍稀的魔兽肉,没有昂贵的灵植,只有清澈的面汤,几根青翠的小白菜,和一个煎得边缘焦黄、蛋黄却还在微微颤动的荷包蛋。
顾昀拿起一只干净的粗陶碗,将面条盛入其中。
他动作很慢,很细致,连那一勺面汤的份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端着这碗面,越过满地狼藉,走向正站在杜沧海身边、神色复杂的洛迦。
这碗面里,并没有加什么特殊的佐料。
但他刚刚修复了一部分的灵魂中,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温暖得令人想哭的光点,顺着指尖悄悄滑落进了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