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色的警告框在夜色中仅仅闪烁了一瞬,便隐没于空气之中。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大海,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但海水的成分已然发生了质的改变。
顾昀并没有停下脚步,他身后的白色厨师服在充满了硝烟味的风中猎猎作响。
对于对面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红衣主教,以及那身后数百名杀气腾腾的十字军,他甚至没有多给一个眼神。
他的注意力,只是平静地落在离店门口最近的一个年轻骑士身上。
那骑士大概是在刚才的行军和炮火准备中耗尽了体力,趁着对峙的空隙,正偷偷从腰间的干粮袋里掏出一块黑麦面饼。
这种行军口粮虽然粗糙,但在这个资源匮乏的世界已是难得的补给。
骑士狠狠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顾昀看见那骑士的表情僵住了。
原本应该随着唾液软化的面饼,在骑士鼓起的腮帮子里发出了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咀嚼干枯树皮的脆响。
骑士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紧接着脸色骤变,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在地上的不是嚼碎的面糊,而是一堆干燥、枯黄、如同朽木碎屑般的粉末。
“水……水!”骑士惊恐地大喊,抓起水囊仰头狂灌。
但他并没有得到缓解。
那清冽的泉水入口的瞬间,骑士像是吞了一大口河滩上的淤泥,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土腥味和砂砾感让他剧烈地呛咳起来,连胆汁都要咳出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整齐的方阵中蔓延。
不止这一个人。
那些原本想要通过进食来补充体力的士兵们,接二连三地发出了干呕声。
有人手里的肉干变成了腐臭的烂泥,有人嘴里的糖块变成了烧焦的煤渣。
“妖术!这是妖术!”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喊叫。
杜沧海看着乱成一团的部下,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严终于挂不住了。
“一群废物!他在虚张声势!”杜沧海怒吼着,为了稳定军心,他一把扯下挂在马鞍旁的一只精美锦盒。
盒子里装着的是教廷特供的“高阶魔兽肉脯”,每一片都蕴含着精纯的能量,经过秘制香料腌制,香气扑鼻。
他恶狠狠地盯着顾昀,抓起一片肉脯塞进嘴里,试图用行动打破这荒谬的诅咒。
顾昀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在系统判定的绝对规则面前,所谓的“高阶”没有任何意义。
杜沧海的牙齿切入肉脯的瞬间,预想中的鲜美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坚硬、粗糙的触感。
仿佛他嘴里嚼的不是肉,而是一把锋利的碎玻璃渣拌上了粗砂。
味蕾瞬间失灵,大脑接收不到任何“食物”的信号,只收到了“异物入侵”的剧烈警报。
“唔!”杜沧海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吐出来,但他那作为上位者的自尊心让他强行闭紧了嘴巴。
他不信邪,调动起体内浑厚的火系异能,试图用高温强行炼化口中的食物。
这是最愚蠢的决定。
因为在顾昀的“主厨禁令”下,那一团物质在物理层面上已经被重新定义为“不可食用的砂石”。
杜沧海强行吞咽的动作,就像是把一把未打磨的碎石子硬生生挤进了食道。
顾昀清晰地看见,这位红衣主教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
“咯……咯……”
杜沧海发出了破风箱般的喘息,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
那是食道被物理撕裂的痕迹。
“主教大人!”
“快叫治疗师!”
敌方阵营彻底乱了。
原本用来传达进攻指令的号角声,此刻被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和惨叫声所淹没。
这一公里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水分,任何试图在这里寻找“补给”的行为,都变成了一场酷刑。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顾昀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群左侧的一丝异动。
一个身穿灰衣的瘦小身影正借着骚乱的掩护,鬼鬼祟祟地靠近难民们排队领粥的大桶。
那人手里捏着一颗墨绿色的毒丸,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顾昀没有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砰!”
一声沉闷却精准的枪响从头顶的废墟高处传来。
那是老疤。
那个投毒兵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手中的毒丸滚落在地,还没来得及化开,就被周围惊慌失措的难民踩进了泥里。
“继续排队。”顾昀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安抚了那些因为枪声而躁动的流民,“还没轮到的人,不要急。”
他转身走回灶台,无视了身后那群因为饥饿和干渴而陷入癫狂的军队,开始清洗第二口大铁锅。
水瓢舀起清水,倒入锅中。
这一次,他没有用什么珍稀食材,只是抓了一把最普通的白米。
但随着炉火升腾,米粒在沸水中翻滚开花,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米香开始在这个充满了血腥与呕吐物的空间里弥漫。
这股香气很奇怪,它并不向四周无差别扩散,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绕过了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只往那些衣衫褴褛、手无寸铁的难民鼻子里钻。
对于杜沧海和他的手下来说,他们只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焦臭味和灰尘味。
看着那些难民一脸陶醉地吸气,这种感官上的巨大落差比直接的伤害更让人崩溃。
“这火……不够旺。”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顾昀回头,看见洛迦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神之子”,此刻虽然衣衫破损,新生的皮肤还带着嫩粉色,但那双紫色的眼瞳中,却燃烧着一种顾昀从未见过的光芒。
洛迦手里握着那根象征着教廷无上权力的黄金权杖——那曾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禁锢他的枷锁。
权杖的顶端已经在刚才的炮火中出现了裂痕。
洛迦看着顾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借个火。”
他说完,双手猛地发力。
“咔嚓。”
那根价值连城的、由深海沉金打造的权杖,被他像折断一根枯树枝一样,干脆利落地折成了两段。
在顾昀略显惊讶的注视下,洛迦走到灶台前,将那两截断裂的权杖塞进了炉膛底部。
那原本橘红色的凡火,在接触到权杖中蕴含的“神力残余”瞬间,腾地一下窜起三尺高,颜色瞬间转变为一种神圣而庄严的纯金色。
金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那一锅白粥在瞬间变得晶莹剔透,每一粒米都仿佛在发光。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阶能量燃料投入。】
【当前店铺领域:“味觉剥夺”规则已固化。 除非宿主主动解除,否则任何踏入此地的敌对目标,其味觉系统将被永久封印。】
顾昀看着那金色的火焰,又看了看正蹲在灶坑前、像个帮厨小工一样认真控火的洛迦。
那一刻,两人之间不需要任何语言,一种名为“共犯”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外面的嘈杂声逐渐远去,那些失去战斗力的士兵在恐惧驱使下开始溃逃。
杜沧海是被亲卫兵架着逃走的,临走前那怨毒却又恐惧的眼神,说明他即使治好了嗓子,这辈子的心理阴影也无法抹去了。
危机解除。
顾昀将煮好的粥交给了一旁早已等待多时的小星分发。
他擦了擦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店面”。
说是店面,其实只剩下半堵墙和几张幸存的桌椅。
而在最角落的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上,一本被灰尘覆盖的黑色封皮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刚才屋顶坍塌时,从夹层里掉出来的东西。
顾昀记得这本笔记。
在这个身体原本模糊的记忆里,这是抚养“他”长大的陈嬷嬷从不离身的东西,也是这个孤儿院最大的秘密。
他走过去,指尖拂去封皮上的灰尘,那陈旧的皮革触感微凉。
虽然还没有翻开,但顾昀心中那种奇怪的直觉告诉他,这本笔记里记录的东西,或许比刚才那场战斗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