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顾昀所熟知的任何一片星空。
没有璀璨的悬臂，没有呼吸般的脉冲星，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早已冷却的星球残骸，像是一锅熬干后被遗弃在时间尽头的炉渣。
而在那片巨大的荒芜中央，悬浮着一个男人的背影。
顾昀试图看清那是谁，意识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在原地。
他只能看到那个男人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狰狞的裂纹，那些裂纹中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仿佛液态星光般的金色能量。
男人手中紧握着一把刀——那是一把顾昀无比熟悉的、此刻正握在现实中自己手中的黑色菜刀。
只是在这个维度里，刀身上原本斑驳的锈迹消失了，露出了近乎透明的晶体刀锋，以及刀柄连接处那两个古朴而苍劲的篆刻：“苏氏”。
男人缓缓举起刀，锋刃对准了自己的掌心。
“值得吗？”虚空中似乎有谁在发问，声音宏大得如同引力波的震颤，“剥离神格，切割灵魂，只为了换一个凡人重入轮回的资格？如果他这一世依然无法觉醒，你的灵魂将在万界夹缝中彻底消散。”
男人没有回头，那个背影挺拔得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坍塌的山脉。
他只是沉默地握紧了手掌，任由那锋利的刀刃切入掌纹深处。
金色的血液顺着刀身蜿蜒而下，却并没有滴落，而是被那把刀贪婪地吞噬。
随着血液的喂养，那把名为“苏氏”的菜刀发出了一声悲鸣般的嗡响，随后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硬生生地在虚空中劈开了一道通往生机的狭窄缝隙。
顾昀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一瞬间的痛楚让他猛地从意识流中挣脱出来，大口喘息着回到了现实。
废墟，火海，还有面前狼狈不堪的洛迦。
一切不过是眨眼之间，但顾昀看向手中那把平平无奇的菜刀时，眼神彻底变了。
掌心相触的温热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触感，而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搏动。
“开火——！！！”
现实没有给他更多感伤的时间。
杜沧海歇斯底里的咆哮声穿透了火幕，紧接着是空气被重物剧烈挤压的尖啸。
六门蒸汽重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那种口径的炼金炮弹足以在瞬间将这间摇摇欲坠的小店夷为平地，连同地下的地基一起翻出来。
呼啸而来的死亡阴影瞬间笼罩了头顶，小星惊恐地尖叫被淹没在巨大的风压中。
顾昀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些带着毁灭气息的黑点。
他只是遵循着刚才在那片星河废墟中残存的肌肉记忆，手腕翻转，手中的菜刀在身前的空气中轻描淡写地横切一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烂的魔法对抗。
在那一刀划出的瞬间，一层半球形的白色光膜以灶台为圆心骤然张开。
那光芒并不刺眼，柔和得像是厨房里用来发酵面团的恒温灯光。
轰鸣而至的重炮炮弹在触碰到这层光膜的刹那，并没有爆炸。
它们像是被投入了强酸的方糖，又像是经历了数千年的风化，坚硬的金属外壳在十分之一秒内迅速解构、崩解。
原本足以炸碎岩石的火药和金属，在穿过光膜后，化作了一阵极其细腻的黑灰色粉尘。
簌簌簌。
那是“死亡”变成“尘埃”洒落的声音。
那些粉尘温柔地落在废墟的瓦砾上，甚至没能激起一丝涟漪。
杜沧海僵在了马背上，手中的令旗举在半空，像个滑稽的小丑。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火力覆盖，就这样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黑雪。
顾昀收刀入鞘。
他没有理会外面的死寂，而是转身蹲下，目光落在洛迦那张几乎被烧毁的脸上。
焦黑的皮肤卷曲着，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纹理，早已看不出那位“圣子”原本惊为天人的容貌。
但顾昀并不觉得可怖，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粗糙的焦痂上轻轻触碰。
那种在意识空间里感受到的、跨越星河的剧痛与牺牲，此刻化作了指尖的一点温热。
“这次换我找你。”
顾昀低声呢喃，这句话并不是经过大脑思考的产物，而是灵魂深处某个封印崩碎后的本能回响。
随着这句话落下，洛迦体内那颗已经裂开的神力核心突然疯狂运转起来。
之前那碗鸡蛋面所转化的庞大“疗愈值”，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生长声响起。
洛迦脸上的焦黑死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像是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粉嫩的新肉在几秒钟内生长、硬化，重新覆盖上苍白而细腻的皮肤。
不仅仅是脸，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鞭痕，甚至是被炼金火油烧毁的指纹，都在这股霸道的生命力冲刷下重塑。
洛迦在那剧烈的痛痒交织中昏死过去，但他的手依然死死抓着顾昀的衣角，像是抓着唯一的救赎。
“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一个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侧方响起。
顾昀猛地转头，只见在那逐渐消散的白色光膜边缘，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
男人戴着一张鸟嘴面具，正是之前在集市上见过的神秘旅人，墨鸦。
墨鸦并没有踏入食堂的范围，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虚化状态，仿佛并不属于这个时空。
“你早已支付了代价，现在只不过是在取回属于你的利息。”墨鸦隔着面具轻笑了一声，身影开始像雾气一样消散，“那个蠢货把路走窄了，但你……你的路才刚开始。”
“钥匙已在锅中。”
留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墨鸦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顾昀皱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铁锅。
锅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点残留的面汤。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案板上的菜刀时，心中猛地一动。
刚才那一击似乎耗尽了某种力量，菜刀的刀柄护手处，一块原本以为是装饰的贴片松动了。
顾昀伸手扣下那块贴片。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带着铜绿色的金属牌掉了出来。
上面依然是那个熟悉的、用古篆刻着的“昀”字。
顾昀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另一枚铜牌——那是上一个世界里，林医生在消失前留下的。
两枚铜牌靠近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边缘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半圆。
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瞬间流遍全身。
顾昀只觉得大脑中像是有一层厚厚的迷雾被一阵狂风吹散了。
那些常年笼罩在他心头、让他不敢直视他人眼睛、让他此时只想缩在厨房角落的恐惧与焦虑，正如那些炮弹的粉尘般消融。
他站起身，脊背前所未有的挺直。
那种从小伴随他的、想要逃离人群的窒息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冷静——就像他在处理最复杂的食材时那样。
【系统提示：灵魂修复进度（1/7）完成。】
【宿主状态更新：社交障碍（重度）已清除。】
顾昀整理了一下领口有些凌乱的厨师服，提起那把已经恢复成黑沉模样的菜刀，一步步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门外，杜沧海正气急败坏地命令士兵重新装填弹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教廷骑士已经拔出长剑，准备发起冲锋。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顾昀单手推开。
他走出了废墟的阴影，站在了那漫天飘落的黑色“雪花”之中。
面对着前方黑压压的军队和那位不可一世的红衣主教，顾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骑士都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铁。
“这……这就是那个厨子？”杜沧海被那目光刺得心中一寒，但随即恼羞成怒，“装神弄鬼！给我上！把这异端剁成肉泥！”
顾昀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在某种规则力量的加持下，清晰地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即刻起，凡踏入此地半径百米内、心存杀念者。”
顾昀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那是一种宣判死刑般的冷漠。
“剥夺味觉，终身除名。”
这句话听起来荒谬可笑，没有任何杀伤力。
杜沧海甚至张大了嘴巴准备发出嘲笑。
然而下一秒，他还没来得及笑出声，顾昀已经抬脚迈过了那条象征着店铺地界的焦黑门槛。
【滴——】
只有顾昀能看见的系统面板在虚空中弹开，鲜红的字体在夜色中闪烁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主厨禁令，生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