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沧海的声音并不高亢,在那片因饥饿和满足而短暂寂静的废墟上空,却如同宣判死刑的钟摆。
随着他那句阴冷的定性落下,并不是圣光的裁决,而是更为实质的毁灭。
数十名死士从巷口的阴影中剥离出来,他们手中没有任何冷兵器,只有那种在此方世界被视为禁忌的、泛着幽绿光泽的玻璃瓶。
“既然灵魂已经腐烂,那就连同肉体一起净化吧。”
随着杜沧海挥手,第一只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了距离顾昀灶台不足十米的木棚上。
瓶身碎裂,里面装载的并非圣水,而是帝国炼金术士提炼的“净焰火油”。
这种粘稠的液体一接触空气,瞬间爆燃出令人作呕的黄绿色火焰。
它不像凡火那样向上升腾,而是像某种具有生命的黏菌,顺着木纹、地面甚至空气中的尘埃疯狂蔓延。
顾昀眉头微蹙。
作为一名厨师,他对火并不陌生,但眼前这种带着强烈硫磺味和化学腐蚀臭气的火焰,是对嗅觉的极大侮辱。
它正在快速吞噬空气中的氧气,连同那股醇厚的面汤香气一起烧毁。
“咳咳……顾师傅!”
躲在灶台底座后的盲童小星猛地拽住了顾昀的裤脚,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白眼睛死死瞪大,鼻翼剧烈抽动,“左边!好苦的味道!比刚才更苦,要炸了!”
不需要小星提醒,顾昀已经听到了左侧那堆用来遮挡风沙的破门板发出的哀鸣。
那是木材内部水分被瞬间蒸干的爆裂声。
而门板后方,堆放着他还未拆封的三袋高筋面粉。
在密封的高温环境下,面粉粉尘一旦达到浓度,遇到明火就是一场毁灭性的粉尘爆炸。
顾昀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提起脚边那桶原本用来清洗碗筷的、漂浮着菜叶的冷水。
他的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最后一道淋油工序,借着腰部的扭力,将整桶水泼向了左侧。
哗啦!
浑浊的液体在空中铺开一面扇形的水幕。
如果是普通的水,面对炼金火油无异于杯水车薪,但在水泼出的瞬间,顾昀心念一动,调动了店内尚未完全冷却的系统机能。
【恒温力场(局部),开启。】
这本是用于保持菜品最佳口感的辅助功能,此刻却被顾昀奢侈地覆盖在了那层水幕之上。
被系统强制锁定温度的水分子,在接触高温火油的瞬间没有立刻汽化,而是形成了一层奇异的低温隔离带。
那些狰狞的黄绿火舌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呲呲作响地向后退缩,虽然只争取了几秒钟,但足够了。
顾昀趁机单手提起两百斤重的面粉袋,像拎起一袋棉花,将其甩入了身后相对安全的内堂死角。
就在这时,一阵比火焰更耀眼的金色光芒在火海对岸亮起。
那是洛迦。
这位被教廷精心雕琢了二十年的圣子,此刻正站在熊熊燃烧的废墟边缘。
他那一身象征着至高纯洁的银纹长袍已经被烟火熏得斑驳,但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却有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用金线捆扎、轴头镶嵌着红宝石的羊皮卷轴。
那是《圣子继任诏书》,是这片大陆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权力巅峰入场券,只要他在上面签下名字,他就是下一任教皇,是神的代言人。
顾昀隔着扭曲的热浪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卷轴上,心里盘算的却是那轴头的宝石如果卖掉,能升级多少次厨房设备。
然而洛迦连看都没看那卷轴一眼。
“神不需要吃饭,”洛迦的声音沙哑,穿透了噼啪作响的火势,“但我需要。”
他松开手。
那卷价值连城的诏书落入脚边的火堆,羊皮纸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焦黑,金色的封蜡化作一滩红泥。
紧接着,洛迦做出了一个让远处杜沧海目眦欲裂的动作。
他修长的手指解开了领口的银扣,一把扯下了那件代表着圣洁与禁欲的银纹长袍。
华贵的丝绸滑落在地,瞬间被炼金火油吞没。
失去了长袍的遮掩,洛迦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他瘦得惊人,肋骨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欲望的精美骨架。
“疯了……这是亵渎!这是背叛!”杜沧海在马背上咆哮,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烧死他!连同那个异端厨子一起,烧成灰烬!”
火势在风系魔法的催动下骤然合围,试图封死所有的退路。
就在洛迦准备迈步的瞬间,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侧方坍塌的半截土墙里爬了出来。
“少爷……”
那是陈嬷嬷。
她的半边身子已经被坠落的横梁砸得血肉模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凌乱如枯草。
洛迦原本坚定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想要冲过去,却被陈嬷嬷用尽最后力气扔过来的一样东西砸中了胸口。
那是一本泛黄的、边角已经起毛的日记本。
“拿着……”老妇人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嘴角溢出的黑血染红了地面,“上面记着……您小时候并不是……并不是那种怪胎。您只是……只是饿了……”
那是洛迦自幼年起被强行灌输“禁食祷告”的记录。
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每一次因为偷吃一块面包而被关进幽闭室的恐惧,以及唯有闻到厨房飘来的油烟味才能获得片刻安宁的秘密,都被这个忠诚的老仆人偷偷记录了下来。
这是他身为“人”的证据。
“走啊!”陈嬷嬷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随后整个人被轰然倒塌的屋顶彻底掩埋。
洛迦死死抓着那本日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哭,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原本死寂的湖面似乎被这漫天的烈火煮沸了。
他转过身,看向了那个唯一还亮着灯光、飘着香气的地方。
那里有顾昀,有一口锅,还有一种让他灵魂不再战栗的温度。
前方是足以熔金销铁的炼金火墙,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热度一般,一步跨了进去。
滋啦——
脚下的布鞋瞬间焦化,但他没有停。
一步,两步。
他的皮肤被烤得通红,头发卷曲枯焦,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昀,就像盯着黑暗深渊中唯一的浮木。
顾昀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穿过火海向自己走来的人,手中的长勺微微顿了顿。
他在洛迦的眼里看到的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归巢本能。
轰隆——!
巷口两侧的建筑终于支撑不住火势,开始向中央倾倒。
巨大的房梁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落,即将彻底封死那条仅存的通道。
洛迦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他整个人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在房梁砸落的前一秒,猛地扑进了顾昀所在的灶台区域。
他反手重重合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栅栏门,用背脊死死抵住。
几乎是同一时间,巨大的房梁砸在门外,激起漫天的火星和尘土。
世界被隔绝在外了。
铁门外是烈火烹油的人间地狱,铁门内是狭窄逼仄、弥漫着面汤余香的一方天地。
“安全了。”
洛迦的身体顺着滚烫的铁门滑落,瘫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息着,那本烧焦了一角的日记本依然被他死死护在怀里。
他抬起头,那双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看向顾昀,嘴角竟然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的笑容。
“……饿。”
顾昀垂眸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大陆“圣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手里原本用来防身的半勺热汤倒回了锅里。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似乎杜沧海认定这里已经化为死地。
系统面板上的【店铺受损度】正在疯狂闪烁警报,红色的警告光芒映照着这间摇摇欲坠的危房。
供电线路已经被烧断,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灶膛里残存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
自来水管早在刚才的震动中就已经断流,发出一阵空洞的咕噜声。
顾昀转过身,借着微弱的红光,清点着这间“万界疗愈食堂”里仅剩的物资。
水缸已经见底,只剩下大概一罐容量的天然泉水,那是他之前为了试验新菜特意兑换的。
而在旁边的篮子里,孤零零地躺着两枚青皮的野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