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哟 —— 嘿哟 ——”
整齐的号子声里，四名民伕肩头扛着粗麻绳，吃力地拖拽着一长条青石。
那石头足有三尺余长，通体黝黑，压得众人腰杆弯成了虾米，脚掌深陷进泥泞的土地。
突然，左首那名民伕脚下一滑，像是踩在了青苔上，身体猛地向前倾倒！
绳索骤然失衡，沉重的青石失去牵引，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砸向他的后背 ——“噗” 的一声闷响，沉闷得令人牙酸，仿佛骨头碎裂的声音都被这重击吞噬。
那人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扭曲着扑倒在地。
半声惨呼卡在喉咙里，刚溢出舌尖便戛然而止，再也没了声息。
只有一双眼睛圆睁着，映着灰蒙蒙的天。
另外三人吓得脸色惨白，拼尽全力撬动青石。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疯了似的扑上前，将死者抱在怀中。
干枯的手指颤抖地抚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浑浊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上。
“儿啊！我的儿啊！”
周遭的民伕却像是没看见这惨剧，依旧机械地劳作着。
挖沟的挥锹不停，锯木的手臂稳健，仿佛眼前的死亡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浩大的防御工程早已将他们压榨得油尽灯枯。
麻木的眼神里只剩疲惫，精疲力尽的男人们随时都可能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这样的惨剧，在这里每天都要上演数起，早已磨平了所有人的悲悯。
“拖到那边乱葬岗埋了！”
伍长刘福贵的声音像淬了冰。
他斜睨着抱尸痛哭的老者，腰间长刀 “呛啷” 一声抽出半截，寒光乍现。
这已经算是法外开恩 —— 换做其他伍队，战死或累死的民伕往往直接扔去喂野狗。
可老者置若罔闻，只顾将儿子的尸体搂得更紧。
嚎啕大哭的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工地上格外刺耳。
刘福贵面色一沉，眼底泛起狠厉，握着长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名民伕见状，慌忙上前推了老者几下。
见他只是摇头不肯松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像两只受惊的鹌鹑般缩到一旁，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刘福贵眯起双眼，眼角的皱纹里满是不耐，咬牙举起了长刀 ——
“伍长且慢！”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年轻的军士常生猛地跨步上前，挡在了老者身前。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
“常生！你敢拦我？”
刘福贵声色俱厉。
“此人在此鬼哭狼嚎，扰乱军心，按军法当斩！”
常生轻轻摇头，语气坚定。
“杰少不会同意这么做。”
冀州三营，下辖两营步兵、一营轻骑，共计四千五百将士。
当下虽归大将于禁节制，却由朱杰独掌兵权，仍沿用 “冀州三营” 的番号。
独揽军权的朱杰不喜 “将军”“统领” 之类的称呼，只让麾下众人唤他 “杰少”。
“他儿子已经死了，这人活着也了无生趣，给他个痛快也算解脱！”
刘福贵沉声道：“军令如山，壁垒必须限期完工，别让杰少难做！”
常生目光闪烁，刚要退开。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一队骑士如风般掠过工地。
打头那匹青鬃紫骅骝神骏非凡，马背上的人影身姿挺拔，正是朱杰！
他身后跟着一队垂头丧气的袁军俘虏，被绳索串成一串，押解着大批粮草辎重，显然是刚打了胜仗。
“是杰少！杰少回来了！”
常生眼睛一亮，欢呼雀跃地冲上前拦住马头。
片刻后，一道军令传遍工地，瞬间引爆全场，欢声雷动！
“新到的河内民伕即刻接手工程！原有民伕放假半天，今晚粮食不限量！”
欢呼声中，许多民伕自发围拢过来。
有的去找木板打造简易棺材，有的动手收殓死者遗骸，竟要为这不知名的民伕举行一场葬礼。
那老者在众人的劝慰下，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情绪终于平复了些许。
不远处，李惑牵着马，目光落在常生身上，漫不经心地与他搭话。
“他叫什么名字？是谁的部曲？”
李惑每日不断换人，带队出征，实则在暗中筛选 “种子”—— 他要从这支部队里，挑选出日后能随自己共创大业的核心力量。
他不可能带走整个冀州三营。
一来技术上无法实现，二来若强行拉拢，必会连累许都的朱灵，落下不忠不孝的骂名。
这对他要在三国乱世下的一盘大棋而言，是足以致命的 S 级名望损害。
而常生，征战多年仍未变得铁石心肠。
这份悲悯，正是他要找的 “好种子”。
常生连忙答道：“死者叫王二，是河内征召的民伕，并非军中部曲。”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内。
“外面何事喧哗？”
于禁抬眼看向刚进帐的军正夏侯兰，语气平静无波。
夏侯兰躬身答道：“回将军，朱杰将军又打了一场胜仗，缴获颇丰，此刻正在犒劳民伕，故而外面欢天喜地。如今军心士气，可用得很。”
“你觉得，朱杰可堪重用？”
于禁忽然郑重其事地问道。
夏侯兰沉吟片刻，缓缓道：“人心不可久违，民心不可久欺。朱杰此人，是真正的统率之才。如今河北袁绍势大，我军上下军心惶恐，他却精心挑选目标，轮流带领不同部队出击，看似都是小胜，却一扫全军颓势。”
“深壕高垒是我军安身立命之本，用民伕的性命来填本是无奈之举，但朱杰负责的这一段，进度最快，死人却最少。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总能在体恤民力与极限施压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假以时日，朱杰必为一代名将。”
说到这里，平日面无表情、宛如万年寒冰的夏侯兰，罕见地露出忧心忡忡之色。
“可惜，他有致命弱点。朱杰傲上而忍下，欺强而不凌弱，性子太刚。”
“校事校尉夏侯廉处处针对他，他却不知收敛，我行我素，甚至屡屡针锋相对。一旦他出事，冀州三营的反应殊不可测，轻则战斗力锐减，重则临阵哗变都有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