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厅内,沉声问道:“各位还有什么异议?”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却悄然落在了沮授身上——这位监统内外、威震三军的监军,其发言向来具有一锤定音的分量。
沮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心悦诚服。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查也。大公子此番论述,字字切中要害,深得兵法三味,所言并无半分不当。”
沮授一言既出,厅内再无异议。
袁绍哈哈大笑,神色间满是欢愉,当即下令:“传谕刘备,我袁某随时欢迎他挥师北上,与我共襄讨曹扶汉之义举!”
笑声渐歇,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显思,你留一下。”
众文武躬身应诺,鱼贯退出议事大厅。
路过袁尚身边时,有人不经意瞥见,这位二公子眼中,已然难以掩饰地流露出嫉恨交加的神色——袁谭今日的出彩,无疑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威胁。
待大厅内只剩父子二人,袁绍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变得阴恻恻的。
目光如刀,直直看向袁谭。
“显思,若泰山四寇进一步北犯,我将下令放弃青州,退保冀州。此事,你可奉命?”
袁谭没有半分犹豫,“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军令如山,孩儿奉命唯谨,绝无半分懈怠!”
“青州可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耗费了你多少心血,你就不心疼?”
袁绍步步紧逼,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深意。
“我不想听你说违心之论,此刻只有你我父子二人,说说你最真实的想法。”
袁谭猛地挺直身躯,目光直视袁绍。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语气中满是赤诚与坚定。
“孩儿所言,句句真心,绝无虚言!拳头收起来,才能更有力地打出去。我军当前的主要敌人,是曹操,而非泰山四寇。只要我们集中全部力量,一战击溃曹操,天下便可定矣。至于泰山四寇那般见风使舵之辈,届时自然所向披靡、望风归降——这便是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
“你,很好。”
袁绍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亮光,那是欣慰,更是认可。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坐榻,语气缓和了许多。
“显思,过来坐。”
袁谭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汹涌而上,眼眶微微发热。
多少个日夜的不眠不休,多少次千里征途的策马狂奔,多少回忍辱负重的默默坚守。
此刻,父亲一句简单的“你,很好”,便足以抵消所有的艰辛与委屈。
他固执地摇了摇头,垂首跪坐于地。
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瞬间抽空,只剩满心的滚烫与动容。
袁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循循善诱道:“为人君者,不仅要有过人的军事头脑,更要有洞察人心的政治眼光。曹操之患,于我而言,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惧。我们真正的大患,在内而不在外。”
他语气陡然凝重,重重拍了拍身边的坐榻,发出沉闷的轰响。
“我袁家与冀州豪强的实力对比,正处在一种极其危险的平衡之中。而我,必须将这份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见袁谭依旧不肯起身,袁绍略有些不耐,沉声道:“让你坐,你就坐!”
袁谭不敢再推辞,欠着身子,拘谨地坐下。
只敢沾住坐榻的小半个屁股,姿态依旧恭敬。
袁绍抬起右手,齐目向外比量了一下,缓缓说道:“从这里看下去,厅内每个臣子的表情、一举一动,都一目了然。冀州乃燕赵故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这些人表面上谨恭守礼,骨子里却豪气万丈、桀骜不驯。你唯有真正谦卑地俯身相就,放下身段,他们反而会心甘情愿地任你摆布——就如当年燕太子丹待荆轲,以赤诚换忠心。”
他话锋一转,谈及另外两个儿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与权衡。
“显甫(袁尚)和审配的那些小动作,我一清二楚。任由他们亲近,实则在分裂冀州阵营;”
“显奕(袁熙)尽管平日胡闹,但他能稳住北边胡族,不让其南下侵扰,便是有功无过,能让我安心全力以赴,打赢眼前这场与曹操的决战。”
说到此处,袁绍的目光再次落回袁谭身上,语气沉重而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
“你是我的长子,注定要承担更大的责任。你不光不能让自己的实力受损,陷入与泰山四寇这种无聊的消耗战中,更要学会抓住一切时机,不断扩充自己的势力。甄家、田丰、沮授,甚至是刘备,不拘是谁,只要能为你所用,便放开手脚去干!无所顾忌,不择手段!”
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儿子,给我记住,乱世之中,划拉到碗里的,才是真正的饭!唯有手握足够的实力,才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才能替我袁家守住这份基业!”
袁谭侧过头,看着父亲金冠下已然花白的鬓发,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疲惫与沧桑,心中忽然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这位万众瞩目、金光闪闪的大将军,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一个人扛过了多少暗无天日的艰难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一字一顿地说道:“父亲放心,我,还能更好!”
这不仅是对父亲的承诺,更是对自己的期许——愿自己柔软的内心,能在这乱世的磨砺中,早日变得坚不可摧,能真正扛起袁家的未来。
战争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枯骨与焦土。
那只名为 “乱世” 的怪兽张大贪婪巨口,不知要吞噬多少血肉才肯餍足。
黄河南岸,延津渡口。
凛冽寒风卷着沙尘,刮过密密麻麻的民伕队列。
铁锹挖沟的闷响、锯木的刺耳锐音交织成一片沉闷的劳作交响。
绵延数里的壁垒已初具规模。
夯土高墙直插天际,一面 “于” 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边角被扯得噼啪乱颤,透着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