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生活并未因天枢宗的到来而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一种微妙的、缓慢的改变,如同春雨渗透干涸的土地,在无声中发生。
最明显的是老陈。陈玄风留下的上品丹药和符印开始发挥作用,虽然过程缓慢,但老陈胸口的灰黑色腐蚀区域不再扩散,甚至边缘处有极其细微的淡化迹象。他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孙医生和老中医轮流守候,按照傅云曦指导的方法,定时喂服汤药,更换敷料。希望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营地内部,迁移的准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有了天枢宗这层哪怕只是暂时的“关系”,白水水、赵叔、吴姨等人心中多了几分底气,但并未放松警惕。迁移不是儿戏,尤其是带着几十号老弱妇孺,穿过危机四伏的废墟。他们白天派出精锐小队,以营地为中心,向不同方向更远处探索,寻找相对安全、有水源、易守难攻的新据点,同时绘制更详细的周边地形与危险区域图。晚上则清点物资,加固现有的防御,制造更多的简易武器和运输工具。
周云归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隔间里。他手握沈惊澜赠与的玉简,心神沉入其中。《引气诀》的内容并非直接以文字形式呈现,而是通过一种类似精神烙印的方式,将口诀、行气图谱、以及一些基础的灵力感应、引导、温养法门,直接印入他的脑海。比起玉片那些破碎模糊的意念,这《引气诀》虽然基础,却系统、完整、逻辑清晰。
他按照法门所述,盘膝而坐,五心向天,摒弃杂念,调整呼吸至深、长、细、匀。意识首先内守丹田——并非具体解剖位置的丹田,而是脐下三寸、仿佛生命能量源头的一个模糊概念区域。然后,意念放空,尝试去感应身体之外,那无所不在的“天地灵气”。
起初,毫无所获。只有一片黑暗,和自身微弱的血流心跳声。但他并不气馁,结合玉片长期滋养带来的那种对能量的模糊感应,以及自己之前摸索出的呼吸节奏,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个意识彻底放空、似睡非睡的刹那,他“看”到了光。
不是肉眼所见的光,而是感知中,无数细微的、色彩各异、明暗不定的“光点”和“光流”,如同宇宙尘埃般,弥漫在周围的空气、地面、甚至墙壁之中。它们绝大多数混乱无序,缓慢飘移,有些带着暴戾灼热的火行气息,有些阴冷沉重土行或者金行,还有些灵动跳跃的风行气息。这些,大概就是沈惊澜所说的、未经提炼的、驳杂的天地灵气。
而在这些杂乱的光点中,有极少一部分,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接近玉片能量的淡青色,或者清澈的蔚蓝色,给人一种宁静、生机之感。这大概是比较适合他目前体质感应的、偏向“木行”或“水行”的温和灵气。
“捕捉它们,引入体内。”周云归默念口诀,集中精神,用意念去“吸引”那些淡青色的光点。起初如同在激流中徒手抓鱼,十次有九次失败。但他耐心十足,失败了就再来,同时不断调整意念的“力度”和“频率”。
渐渐地,他摸索到一点门道。不能强“抓”,而要“引”。将自己的精神,调整到一种平和、开放、带着微弱吸引力的状态,仿佛自身成了一个散发着同频波动的“磁石”。那些淡青色的光点,开始有零星几个,被他的意念牵引,缓缓靠近,然后通过口鼻呼吸、乃至周身细微的毛孔,渗入他的身体。
灵气入体的瞬间,带来一阵清凉舒爽的感觉,如同干渴的沙漠注入甘泉。他立刻按照行气图谱的指引,用意念引导这丝微弱的清凉气流,沿胸前正中线任脉缓缓下行,纳入丹田。气流所过之处,肌肉微微放松,疲惫感似乎减轻了一丝。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随着修炼的进行,他对灵气的感应越来越清晰,捕捉效率也缓慢提升。丹田之中,那丝由玉片能量和引入灵气混合而成的、清凉的气流,开始壮大、凝聚,虽然依旧微弱如发丝,但比起之前完全依赖玉片被动滋养时的散乱状态,明显有序、凝实了许多。
“这就是主动‘引气’与被动滋养的区别。”周云归心中明悟。玉片能量如同高级营养液,直接提供精华,但缺乏“锻炼”和“转化”的过程。《引气诀》则是教会他如何从外界汲取基础能量,通过自身循环进行初步炼化,成为更契合自身、更容易掌控的“灵力”。两者结合,效果更佳。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主动引气修炼,玉片散发的能量似乎也被带动,更顺畅地融入他的周天循环,滋养效率也有所提升。
“启灵境一阶,‘固本’,不仅仅是身体强健,更是打下灵力循环的根基,为后续‘通感’、‘凝意’做准备。”周云归体会着体内那丝缓缓流转的清凉气流,对修炼之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除了修炼《引气诀》,他也在反复揣摩沈惊澜关于灵力塑形与控制的心得。结合“灵枢”的设计思路,他对能量的理解更加深入。他开始尝试,在不激发“灵枢”的情况下,仅仅依靠意念,去引导、控制体内那丝微弱的灵力,在掌心凝聚、变化。起初只能让掌心微微发热,后来勉强能形成一小团不稳定的、鸡蛋大小的淡青色气旋,但维持不了多久就会溃散。这已经让他欣喜不已,这意味着他朝着不依赖外物、纯粹以自身灵力进行攻击或防御,迈出了第一步。
当然,“灵枢”的改进也未停止。利用从营地材料库新找到的、一块相对纯净的铜锭,他重新熔铸、打造了几个更精密、更坚固的导流和聚焦部件,替换了原来那些粗糙的铁片。能量回路的焊接也更加仔细,减少了不必要的能量节点和损耗。他心中命名新的“灵枢·改三型”虽然外观依旧算不上美观,但内部结构更加合理,能量利用率和激发稳定性预计能提升两成左右。
这天下午,周云归刚刚结束一轮行气,正在组装新的“灵枢”部件,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傅云曦。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劲装,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清冷的眸子似乎也柔和了一丝。“修炼得如何?”她走进来,隔间里因没有椅子,很自然地坐在周云归对面的地上。
“略有寸进。”周云归放下手中的工具,擦了擦额头的汗,“《引气诀》确实精妙,让我对灵气的感应和引导清晰了很多。”
“沈师兄虽性子跳脱,但于剑道与灵力运用上确有独到之处,他给你的心得,价值不低。”傅云曦点点头,目光落在周云归正在组装的“灵枢”部件上,“你这铁臂,似乎又改进了?”
“嗯,结合沈前辈的指点,优化了一下结构。”周云归没有隐瞒,“对了,傅姑娘,营地迁移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傅云曦神色一正:“正为此事而来。白水水他们派出的三支探索队,有一支在南边大约十五公里外,发现了一处废弃的物流园区。园区围墙基本完好,内有数栋坚固的仓库,地下还有完好的防空设施,附近有一条尚未完全污染的小河支流。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易守难攻。只是……”
“只是什么?”
“那物流园区似乎并非完全无主。”傅云曦语气微沉,“探索队发现了一些近期的人类活动痕迹,并非邪修那种,更像是……其他幸存者团体。他们在园区外围留下了简陋的标记,但没有直接接触。白水水判断,那里很可能已经被另一伙幸存者占据,或者至少是他们的活动范围。”
新的幸存者团体?周云归皱眉。在这末世,同类有时比怪物更危险,尤其是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对方实力如何?态度如何?”
“不清楚。探索队不敢深入,只在外围观察。但从留下的痕迹看,人数可能不少,而且组织性不弱,至少懂得布置简单的警戒和陷阱。”傅云曦道,“白水水的意思是,如果可能,希望能与对方接触,尝试沟通,看能否共享那片区域,或者至少获得通行许可。毕竟,那里是目前找到的最合适的迁移地点。”
“风险不小。”周云归直言。
“我知道。所以白水水想请你和我,还有老邢,明天一早,先去那边探探路,尝试接触。如果对方友善,最好。如果怀有敌意,我们三人也有自保和撤回的能力。”傅云曦看着周云归,“你的‘灵枢’和特殊感应,在探查和应对突发情况时,或许能起到作用。而且,你身上有天枢宗的沈惊澜的令牌关联,必要时,或可作为一种威慑。”
周云归沉吟片刻。营地迁移是生存所需,探查新据点势在必行。傅云曦的实力是保障,老邢经验丰富,自己确实适合这种任务。而且,他也想多接触外界的幸存者,获取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变化的信息。
“好,我去。”周云归点头应下。
“多谢。”傅云曦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道,“另外,陈师兄今早通过宗门传讯符传来消息。宗门已加派人手进入沪城范围,开始系统排查能量异常点。关于那‘圣坛’,暂时没有明确线索,但有几个可疑区域被标记,其中一处,就在我们明天要去的方向,距离那物流园区不算太远。陈师兄让我们此行也多加留意,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
“圣坛”的线索也指向那边?周云归心中一动。这倒是巧了,或者说,并非巧合。那些能量异常点,往往也是灵气相对浓郁或变异生物活跃的区域,容易被幸存者占据或成为争夺的焦点。
“明白了。我会注意。”
商议既定,傅云曦起身离开,让周云归继续准备。
周云归将新的“灵枢”部件组装完毕,调试无误后绑在右臂,感受着其内更加流畅稳定的能量流转。他又检查了射钉枪、钢钉、消防斧、背包里的食物和水,以及那枚沈惊澜给的褐色令牌。令牌握在手中,温润微沉,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明或者说,那暗红色的天光比夜晚更暗一些时,周云归、傅云曦,以及背着大弓、沉默寡言的老邢,在营地入口汇合。白水水、赵叔等人前来送行,反复叮嘱小心。
“以探查和接触为主,尽量避免冲突。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安全第一。”白水水将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交给傅云曦,上面标注了物流园区的大致位置和探索队发现的痕迹点。
三人不再多言,踏入废墟,朝着南方快速行进。傅云曦和老邢都是野外生存和追踪的好手,周云归的体力和感知在修炼后也提升不少,一路上避开几处明显的危险区域和零星怪物,行进速度不慢。
大约两个时辰后,他们接近了地图上标注的物流园区区域。这里已经远离市中心,属于曾经的城郊结合部,建筑密度降低,但废墟的荒凉感丝毫未减。远远的,能看到一片被高大、锈蚀的金属围墙圈起来的广阔区域,里面矗立着几栋方方正正、如同灰色巨盒的大型仓库。围墙大多完好,但有几处坍塌缺口。
傅云曦示意停下,三人躲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二楼,用望远镜观察。园区内静悄悄的,看不到人烟,但围墙缺口处,能看到人为用废车和杂物进行的简单封堵。一些视野良好的仓库顶部和围墙拐角,似乎有瞭望的痕迹。
“有暗哨。”老邢低声说,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几个可能的隐蔽位置,“至少三个方向,很专业,不是普通幸存者能布置的。”
“看来这里确实有人,而且警惕性很高。”傅云曦沉吟,“直接靠近容易引起误会。我们绕到侧面,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或者……等。”
就在这时,周云归右臂的“灵枢”装置,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极其微弱的震动!不是玉片的共鸣,而是装置内部能量回路,似乎感应到了远处某种特殊的、有规律的、微弱的能量波动!这波动不同于天地灵气,也不同于邪力,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人工发出的信号?
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急促的、类似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从物流园区另一个方向,远远传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三人立刻隐蔽,朝声音方向望去。
只见南边的废墟公路上,扬起一道烟尘。三辆经过粗暴改装的、焊接着钢板和尖刺的越野车,正如同脱缰的野狗,朝着物流园区的方向疾驰而来!车上人影憧憧,似乎都带着武器。而在三辆越野车后方,更远处,还有一辆体型更大、造型更加夸张、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重型卡车,也在隆隆跟进!
这些人来势汹汹,显然不怀好意!
而物流园区内,也瞬间有了反应!尖锐的哨声响起,围墙缺口处的障碍物后,闪出几个手持枪械和弓箭的身影,紧张地对准了来车方向。
“是别的掠夺者团伙?”老邢眯起眼睛。
傅云曦脸色凝重:“看来,这里的‘主人’,麻烦不小。”
周云归则盯着那几辆越来越近的改装车,以及右臂“灵枢”中那异常的感应,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群不速之客,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掠夺者那么简单。
他们的到来,或许会打破这片区域的脆弱平衡,也将自己三人,卷入了一场新的、未知的冲突之中。